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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金陵故人(第1页)

永安旅馆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窗外的巷子黑沉沉的,偶尔有几声猫叫从墙头传来,又细又尖,像婴儿在哭。郑耀先和赵简之吃完东西后各自歇下。赵简之临回房前把一支装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压在枕头底下,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户,然后对郑耀先说:“六哥,我就在隔壁,有动静就敲墙。三长两短。”郑耀先点点头,把房门关上后插了插销。

他没有马上睡。南京这地方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抗战前他在南京城里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那时候军统还叫复兴社,他在洪公祠的特训班里受过训,和戴笠手下不少老人都照过面。南京后来沦陷,那些熟悉的街巷和门脸都换了模样,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城南这一带巷子里的气味,比如下关站台上那些永远拥挤的人群,再比如特工之间见面时那种表面客气、实则互相掂量的微妙分寸。

他坐在床沿抽了支烟。烟抽到一半就掐了。他在想明天要来见他的那个“重庆来的人”到底是谁。姓严的说那人就住在旅馆对面的茶社附近,不用车接,不用暗号,只是明天上午见面。这种安排显得既随意又自信,像是对方根本不担心郑耀先会不来或者会带人。越是这样,郑耀先越不能掉以轻心。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郑耀先七点钟就起了床。他下楼在旅馆前堂的洗脸池前刷了牙洗了脸,又回房把胡子刮了一遍。赵简之也起来了,精神不错,在楼梯口跟他说:“六哥,我先下去吃碗馄饨,顺便到巷子两头转转。你见人的时候我在茶馆外面守着,有什么不对就出来。”郑耀先说:“你去吧。别跟茶馆的人多说话。我九点过去。”

赵简之先出了门。郑耀先在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要穿的衣服整理妥帖。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是上海的时候在南京路上那家西服店做的,领口挺括。脚上是一双黑色牛皮鞋,擦得发亮。他把通行证和身份证明放在贴身口袋里,又带了一小沓钞票和一些零钱。手枪他留给了赵简之,自己只带了一把当年在特训班时发的折叠小刀,薄薄的,藏在皮带内衬里。这种东西轻易用不上,但万一遇到近身纠缠,比空手强。

九点差五分,他走出旅馆。巷子口的馄饨摊已经收了。他穿过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来到那家茶社门前。茶社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得月楼”三个褪色的金字。门面不大,进去后却颇为宽敞。一楼摆着十来张八仙桌,几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看报。郑耀先扫了一圈,没有发现熟面孔。一个跑堂的过来问他几位,他说找姓严的订的位子。跑堂立刻笑着说:“楼上雅间,请跟我来。”

郑耀先跟着跑堂上了二楼。二楼是一排用木板隔出的雅间,门都关着。跑堂把他领到最里面一间,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进”。跑堂推开门后侧身让开。郑耀先迈步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居中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两盏盖碗茶和一碟瓜子。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外面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桌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藏青色长袍,外面罩着件深灰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城里的教书先生。那人见郑耀先进来,站起身拱了拱手,微笑着说:“郑先生来了。请坐。”

郑耀先也拱了拱手,在他对面坐下。跑堂将门带上后,雅间里安静下来。那人提起茶壶给郑耀先斟满茶,又给自己续上,说:“路上还顺利吧?”

郑耀先说:“托贵处的福,一路还算顺当。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笑了笑,说:“鄙姓严,严颂平。南京区的人叫我老严。这次请郑先生过来,是因为有些事电文里说不清楚。重庆方面对上海站最近的情况有些看法,让我先跟你碰一碰,再安排你上去。”他说“上去”两个字时,手指轻轻朝西边指了指,意思是去重庆。

郑耀先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严先生是南京区的,还是重庆局本部的?”

严颂平说:“我原在局本部机要室做事,去年调到南京区。这次是毛秘书让我先跟郑先生见一面,说上海站的事你最有发言权。兄弟只负责传话和安排行程,别的事我不多打听。”

郑耀先听他说出“毛秘书”三个字时,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毛人凤的手已经从重庆伸到了南京。眼前这个严颂平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滴水不漏,就是毛人凤放在南京的一颗棋子,专门在自己回重庆的路上先进行一番软接触。这种软接触往往比正式审查更危险,因为对方会用极其温和的方式套你的话,把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记下来,等到了重庆再慢慢与其他人对质。

“严先生在机要室做过,那对上海站发到重庆的电文流程应该很熟悉。”郑耀先忽然把话题转到电文上。

严颂平点了点头:“多少懂一些。郑先生怎么想起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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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说:“最近我们有一些情报到了重庆以后被发现数据有出入。我想来想去,不太可能是上海站内部经手人改的,因为经手人都是老手,做这种事对他们没好处。更可能是在中转过程中出了岔子。严先生既然在南京区,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情况?比如说,从上海发往重庆的电报在南京中转时被人动过手脚?”

严颂平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说:“这个我倒没有听说过。郑先生的怀疑有没有具体依据?”

郑耀先看着他,慢慢地说:“依据还在路上。但事情已经出了,早晚要查。如果南京区这边有线索,还望严先生据实相告。不然等我到了重庆,真要在戴老板面前把这事摆开来说,大家都尴尬。”

严颂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郑先生不必多虑。重庆那边这次请你回去,主要是述职,不是审查。有些误会说清楚就完了。至于电文出错的事,兄弟回去后可以帮你留意一下。南京区每天中转的电报很多,经手的人也多,真要有问题,未必查得出来。”

郑耀先听出他在用软话打太极。这个严颂平看起来不想在电文的事情上多谈,却又不敢完全推开。说明他确实知道一些情况,只是不想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跟郑耀先摊牌。郑耀先没有再逼问,而是把话题拉回了行程安排上。严颂平说,已经给郑耀先和赵简之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从南京西站出发的火车,先到芜湖,再转安庆,然后由皖西的军统交通站接手,经大别山边缘进入鄂东。这条路虽然绕,但相对安全。郑耀先说自己有76号的通行证,可以乘民用火车走津浦线到徐州,再转陇海线到洛阳,从洛阳南下走川陕公路。严颂平却说,那样走太慢,而且洛阳一带现在的检查比以前严得多。不如按军统的路线走,每条线上都有自己人接应。

郑耀先没有马上表态。他需要判断严颂平安排的这条路到底安全不安全。从南京到芜湖再到安庆,这一段是皖南前线边缘地带,鬼子和伪军控制着大城镇和交通线,但乡间游击队活动频繁。军统在皖南山区确实有几个交通站,但那些站的可靠性在最近两年参差不齐,有些已经被日伪渗透,有些则被地方实力派控制。走这样的路线,虽然避开了徐州、武汉这些大站,却也意味着把命交到了沿途那些不知底细的人手里。郑耀先更信任自己能够掌控的方式,比如以76号特工的身份走铁路和公路。但严颂平说“重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这话里有不容拒绝的意味。如果他坚持走自己的路线,等于不信任重庆的安排,到了戴笠面前又会被说成是“心虚绕路”。

权衡再三后郑耀先说:“既然重庆方面已有安排,那我客随主便。不过我有个要求,上海随行的赵兄弟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另外,到了武汉以后,我要先和军统局武汉办事处的人见个面,有些情况我要当面说明。”

严颂平点头:“这个好办。武汉办事处那边我也认识几个人。郑先生到了之后,他们自然会安排。”

两人又喝了一盏茶。严颂平说起南京城里的近况,说最近汪伪政府在清凉山一带搞什么“和平建国促进会”,许多旧官僚和失意文人被拉去站台。又说城南的夫子庙一带渐渐恢复了些市面,只是物价贵得离谱,一担米要三百多块储备券。郑耀先听他说这些闲话时,心里清楚对方是在观察自己的谈吐和神态。他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上海那边物价更吓人,猪肉一天一个价,法租界里连面包都限量购买。两个人在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中互相掂量。严颂平偶尔会突然问一句:“郑先生在上海这几年,跟法租界的洋人打交道多不多?”郑耀先就说:“不算多,做点生意上的应酬而已。”严颂平便点点头不再追问。

茶喝完时已经快十一点。严颂平起身说还有些事要办,明天早上六点半在旅馆门口安排车子送他们去下关车站。郑耀先送他到茶社门口。严颂平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郑先生,到了重庆以后,说话要慢。有些人在那种地方活得太急,反而容易绊倒。”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进巷子深处的人流里去了。

郑耀先站在茶社门口抽了半支烟。严颂平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忠告,又像是一句警告。“活得太急容易绊倒”,这话用在郑耀先身上很贴切,因为他从来都是一个做事极快的人。但严颂平说这话的时机和语气,让郑耀先觉得这个人似乎知道一些重庆方面的内情,只是不便明说。重庆等着他的绝不会只是一场温吞吞的述职。

赵简之从对面杂货铺的廊檐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瓜子。他走近后低声问:“谈得怎么样?”郑耀先说:“先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旅馆房间。郑耀先关上门后压低声音对赵简之说:“严颂平是毛人凤放在南京的人。明天我们跟他安排的路线走,先到芜湖,再转安庆进皖西。这条路我不能说完全放心,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你路上机灵点,凡是要我们分开走的地方都不要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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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之说:“明白。六哥你放心,只要我在你身边,谁也不能把你单独带走。除非我这条命先搁下。”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小缝,看见对面茶社二楼的窗边似乎有个人影在朝这边看。人影很快就不见了。郑耀先慢慢将窗帘拉严。他知道自己从昨晚住进这间旅馆开始,就已经在别人的视线范围里了。南京区的人未必都是可靠的。毛人凤用严颂平来“安排”他的行程,既是一种照顾,也是一种控制。他必须跟着走,但也不能完全被动地跟着走。他需要自己的备用方案。

中午郑耀先带赵简之出去吃饭。两人在城南一条老街上找了家小馆子,要了盐水鸭、芦蒿炒香干和一盆鸭血粉丝汤。馆子里坐满了人,南腔北调的都有。郑耀先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旁边桌上的人聊天。有个中年男人正和同伴说,下关码头最近查得很严,日本人从安庆那边调来了一批宪兵,专门在码头查从上海来的人。还有一个跑单帮的在抱怨,说芜湖到宣城之间的公路被游击队破了好几段,汽车过不去,只能走山间小路。郑耀先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这些零散的路况消息对明天的行程很重要。既然从芜湖到宣城之间的公路不好走,那他们很可能要改从芜湖溯江而上到安庆。如果安庆到皖西的路也被封锁,那就得钻大别山。大别山里情况复杂,有军统的交通线,也有新四军的游击区,还有零散的土匪和地方团练。走起来慢,但隐蔽。

吃完饭后郑耀先去街边的小摊买了些干粮和纱布、碘酒之类的应急东西。赵简之则去弄了两把折叠雨伞和一个装水用的铝壶。两人回到旅馆时已经快下午三点。郑耀先坐在房间里把上海带来的几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又用打火机把其中两份已经记在脑子里的电报底稿烧了。那两份底稿上写着“朝风”号数据的原始版本和王福生经手电报的部分编号。这些东西不能带到武汉,更不能带到重庆。郑耀先烧完后将灰烬倒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用水冲掉。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两重一轻。赵简之在隔壁也听到了,打开门出来朝郑耀先这边看。郑耀先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走到门后问:“哪位?”

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先生,楼下有您一封信。”

郑耀先打开门,一个旅馆的小女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郑耀先接过信说:“谁送来的?”小女佣说:“一个年轻人放下就走了,没说别的。”郑耀先点点头,把门关上后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今晚七点,城南乌衣巷口,有人等你。勿带随从。陈。”

郑耀先看到“陈”字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捏了一下。这个“陈”字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陈之光。陈之光是郑耀先当年在复兴社特训班时的同期学员,后来被分配到军统南京区,在沦陷前曾经活跃于京沪一带。南京沦陷后郑耀先一度与陈之光失去联系。这个人难道还活着?还是说,这是有人冒用陈之光的名字来诱他出去?

赵简之敲了敲他房门。郑耀先打开门让他进来,把纸条给他看。赵简之看后立刻说:“不能去。万一是陷阱呢?我们刚到南京,就有人送这种没头没尾的纸条,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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