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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夜探宝山路(第1页)

赵简之走了以后,郑耀先又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夜风从苏州河方向一阵阵刮过来,把巷口电线杆上的旧标语吹得哗哗响。他没有马上回商行,而是沿着海宁路向西慢慢走。路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几个拉夜车的黄包车夫缩在路边抽烟,烟头的红点像深夜里困倦的眼睛。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推敲着赵简之刚才说的那番话。

王福生和张士超的司机在善钟路的剃头店里碰面,这个细节太关键了。剃头店不是饭馆也不是茶楼,那种地方去的都是街坊邻里,生人不多,谈事情反倒比公开场所更隐蔽。张士超的司机姓金,在副站长身边干了几年,如果王福生只是跟一个司机有私交,也许还可以用同乡之类的理由解释。但这两个人分属机要室和副站长办公室,两个敏感岗位的人私下碰面,而且时间恰好是在重庆特派员来上海之后,海军情报被改事件浮出水面之前,这绝不能简单看成是巧合。

郑耀先决定再跟王福生一段时间,但不再只限于观察他的日常行踪,还要摸清他跟张士超那边到底传递了多少东西。他有一种直觉,王福生可能不止改了“朝风”号坐标这一处。徐百川近期发往重庆的若干份电报里,也许还藏着其他被动手脚的数据。如果真是这样,郑耀先和徐百川面临的危机比目前看到的还要严重得多。重庆方面如果继续收到被篡改过的情报,戴笠对上海站的整体信任会迅速下降。毛人凤那帮人就可以趁机说徐百川领导不力、郑耀先情报失真,甚至更进一步,说上海站内部已经不可靠,必须由重庆直接派员接管。到那时候,郑耀先在军统内部的日子会变得极其艰难。

快到商行时他拐进了一条小弄堂,从后门进了院墙。上楼时他把脚步放得极轻,经过二楼会客室门口时停顿了一下。那间会客室里仿佛还残留着前几天陆中和马先生夜里来访时的紧张感。他摇摇头,继续上了三楼。进门后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辞源》放在手边。这是他常用的一个掩护道具。如果有人在监视他,他拉开灯看一会儿书,更像一个普通单身汉的夜生活。他翻到“海”字部,就着台灯一行一行看下去,心里却仍在盘算。

他需要尽快弄到一份王福生近期的值班表和经手文电清单。但情报处跟军统上海站之间没有直接的行政关系,他不能通过76号渠道去查。只能靠宋孝安和徐秋影从站内入手。宋孝安昨天去档案科调档时已经惊动了徐秋影。徐秋影这个人谨慎心细,如果她发现了什么,也许会主动来找郑耀先。郑耀先对徐秋影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她的履历干净得几乎完美,工作能力很强,平时话不多,和站内各派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样的一个人,要么真是心思纯正,要么就是藏得太深。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照常到情报处。一进门就看见外勤组的人正围在公告栏前小声议论。他走过去问了一声,外勤组长说:“郑处长,昨晚鬼子的无线电监测车在杨树浦一带转了大半夜,抓了三个在货栈里偷偷发电报的人。今天早上人都押到特高课去了。”

郑耀先心里一紧,脸上不露声色:“知道是什么人吗?”

外勤组长说:“现在还不清楚。听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那三个人都是中国人,被抓的时候正在用一台便携式发报机给外头发报。特高课怀疑他们跟关东军残余的通讯网有关。佐佐木队长已经在审了。”

郑耀先听完后没再多问,回了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到办公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水。杨树浦货栈里的秘密电台,这与他安排给苏军情报局的传递线不是一条。老郭的药材队走的是水陆混合运输,发报也是在根据地的中转站进行,上海这边只负责物理夹带,不需要动用无线电。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鬼子最近的反无线电行动越来越猛,说明特高课和海军方面都在加码,整个上海的情报交通线都处在高压之下。被抓的三个人虽然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底细,但一旦被佐佐木撬开了嘴,说不定会咬出一些别的线索来。上海的地下组织往往彼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人既是交通员又是情报员,牵扯起来就是一串。

他准备等会儿让阿六通过码头工人那边打听一下那三个人的身份,看是不是跟军统或者中统的人有关。如果不是自己这边的人,他还可以稍微松口气;如果是,就必须立刻采取隔离措施,防止整条线被鬼子顺藤摸瓜。

中午时宋孝安给郑耀先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说下午三点在南京路上一家西服店试衣间碰面。郑耀先记下地址后没有多问。他知道现在电话很可能已经被技术课监听,对方能听到的只有几句平常的商务邀约。他放下电话后继续处理文件。手边有一份关于闸北地区民间电台使用情况的调查表,是特高课技术课今早转来的,要求情报处协助对部分无证电台的持有者进行跟踪调查。郑耀先把表上的名字和地址快速看了一遍,没有发现跟自己关系密切的人,便交给内勤去安排。他还特别叮嘱内勤,这件事只是协助性质,不要主动扩大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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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几分,郑耀先离开76号后先到外滩附近一家银行柜面存了一笔钱,又去隔壁的邮票店里买了几张新到的纪念邮票。两点五十分他到了南京路上那家西服店。店里客人不多,一个裁缝正给一名中年顾客量衣。郑耀先脱下外套假装选料子,和店主闲聊了几句布料质地和价格。约莫十分钟后宋孝安出现在店门口。他朝郑耀先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面的试衣间。

试衣间很窄,一个人转身都困难。两个人就在那片狭小的空间里低声交谈。宋孝安说:“昨天我从档案科出来以后,徐秋影一直没有离开过办公室。但今天上午她找了个借口到徐站长那里去了一趟,出来时脸色不太好。我怀疑她已经注意到存档被调阅的事。另外,王福生最近经手的电报一共七份,其中四份发往重庆,两份抄送军统上海站内部,还有一份是转发给南京区。我让人暗地里对照了其中三份的底稿,发现除了‘朝风’号数据被改过之外,还有一份关于江防工事的情报也被人改了两个数字。改动的是火力点的位置和距离。”

郑耀先问:“这两处改动对情报的实际影响有多大?”

宋孝安说:“如果重庆方面按照改过的数据去分析,会误以为鬼子在吴淞口西侧新增了一处岸防炮阵地,实际上那个位置是一块已经废弃多年的旧工事,根本没有驻军。等于凭空给重庆制造了一条假情报。而真正的火力点被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数据上就漏掉了。”

郑耀先的脸色沉了下来:“这种改法太歹毒了。重庆不会马上发现,等他们拿着错数据派侦察员去核实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扑了空。然后他们就会怀疑整个上海站的情报都是假的。”

宋孝安点头:“我也这么看。徐站长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哪些数据被改过。他要是知道了,第一个就会查王福生。可王福生毕竟是他身边用了几年的人,真要动手,徐站长也难下决心。”

郑耀先摇头:“不能等他下决心。你继续把剩下四份底稿也想办法核对一遍。这件事不能拖。既然已经知道王福生不清白,后面的每一份电报都有可能继续出问题。你告诉徐秋影,档案科的人最近要提高警惕,外来调档的人一律登记清楚时间和事由。她如果问起来,你就说这是我让你提醒她的。”

宋孝安点头说好。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陆中和马先生的事。宋孝安说,马先生昨天又跟徐百川见了一次面,但这次没有叫郑耀先参加,而是单独谈了两个小时。谈完之后徐百川的情绪不太好,把办公室的门关了很久。郑耀先心想,马先生很可能在向徐百川施压,要他交出关于海军情报来源的更多细节。徐百川虽然护着郑耀先,但在重庆特派员的反复盘问下,有些事他也很难完全扛住。郑耀先必须赶在压力传导到自己身上之前,把情报失真的问题查清并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从西服店出来后,宋孝安先走。郑耀先又在店里待了一会儿,真的挑了一块灰色毛料让裁缝给他量了尺寸。他不想给店主留下两个人匆匆碰面的印象。等他走出西服店时,南京路上的人流正密,他混在人群里走了一段后拐入支路,进了一家广东人开的小食店吃了一碗云吞面。面很烫,他吃得不快。吃完后他站在店门口用牙签剔了剔牙,眼睛若无其事地扫过对街。没有看到可疑的尾巴。他这才放心地沿小路往情报处方向走。

傍晚时赵简之通过白俄餐厅送外卖的小伙计传来一个口信:“杨树浦被抓的三个人查清楚了,都是帮会分子,给法租界一个白俄情报贩子干活。那白俄叫谢尔盖,以前跟阿布拉莫维奇合伙做过木材生意。鬼子现在正在查谢尔盖。”

郑耀先接到口信后心中稍安。谢尔盖虽然和阿布拉莫维奇有过生意往来,但那是三年前的旧事,两人后来关系疏远,更没有涉足无线电通讯。鬼子如果从谢尔盖那边往阿布拉莫维奇身上扯,中间还需要不少证据连接。不过既然谢尔盖和无线电通讯有关系,这说明法租界的白俄商人圈确实有人卷入了情报买卖。李政和宫本都可能利用这件事做文章,把火引向阿布拉莫维奇,进而引向郑耀先。他得想个办法提前布防。

当天夜里他没有出门。商行三楼的台灯亮到很晚,他伏在桌前把“朝风”号事件的整个链条画在了纸上。链条的起点是山本在特高课会议上分发不同版本的数据,终点是重庆方面发现他的情报与盟军渠道有偏差。中间经过了宋孝安、徐百川办公室、王福生、张士超以及重庆派来的特派员马先生。这条链看起来是一条直线,但每一个节点上都可能被不同势力插入手脚。山本和宫本要借这条链测试他是不是军统的人;张士超和毛人凤要借这条链拆掉徐百川和他的台;王福生是被买通的小鬼,执行的却是足以毁掉整条情报链的篡改。而他自己站在这条链的正中央,前后左右都是陷阱,稍不留神就会被人推到最亮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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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掉最后一口烟,将那张纸烧掉。然后用冷水擦了把脸,关灯躺下。黑暗中他想起陆汉卿。老陆现在还在法租界的药店里,每天给人看病开方子。他那里也是危险重重。宫本的通讯管制虽然主要针对76号内部,但特高课对法租界的无线电压制和邮检早就开始了。郑耀先传给党组织的重要情报,很多都是通过老郭的运输线进行物理传递,不走电台,这让他稍稍安心。但下一次如果必须通过电台与苏北联络,他就会面临更大的风险。得提前琢磨几种在通讯管制下仍能安全发报的方案。

第三天上午,情报处收到了佐佐木行动队转发来的一份协查通报。通报上有一张模糊的人像速写,旁边写着“林福生”三个字和几行体貌描述——左眉上方有一道旧疤,脸型瘦削,中等身材,苏北口音,戴深色鸭舌帽,随身携带一个黑色皮包和一只藤箱。这张速写是佐佐木的人根据小旅馆老板和茶房的口述画出来的。郑耀先一看就认出这正是自己之前已经掌握的情况。行动队把这份协查通报发到情报处,说明山本已经决定将“林福生”正式列为追查对象,要求各部门配合行动队进行搜捕。

郑耀先表面上照常签收,让内勤将通报贴在办公室布告栏上。下午他带着两个外勤去苏州河北岸的几个旧货市场和棚户区转了一圈,名为巡查,实际上是想看看佐佐木的人有没有在那一带设卡。他们在闸北的一条窄街上遇到了佐佐木本人。佐佐木穿着便衣,身后跟着三个穿短打的行动队员。两边在路边照面,佐佐木朝郑耀先点了一下头,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郑处长也来巡查。”

郑耀先笑了笑:“是啊,林福生这个人还没抓住,下面的兄弟不敢松懈。佐佐木队长可有进展?”

佐佐木摇头:“他跑得快。不过有人昨天在宝山路一带见过一个很像他的人。”

郑耀先心里微微一动,但嘴上说:“宝山路那片岔口多,确实好藏身。佐佐木队长如果今晚再去,需要我调几个人配合吗?”

佐佐木盯着他看了一秒钟,说:“不用。郑处长管好你自己的地方。找到林福生,我不会独吞功劳。”

两人说话时,路边有几个行人好奇地朝他们张望。佐佐木身后的一个队员瞪了那些人一眼,吓得他们赶紧走了。郑耀先也没有多停留,和佐佐木分开后带着人去了另一个方向。等回到情报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有开灯。窗口外面是76号院子里两盏昏黄的探照灯,灯光扫过花坛和围墙时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郑耀先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心里在反复想佐佐木那句话。宝山路一带有人见过像林福生的人。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佐佐木没有理由把这样一条线索主动告诉他。除非佐佐木想通过他的反应来判断什么。但佐佐木脸上看不出试探的意思,也许是真的查到了线报。又或者这又是宫本设计的另一个套,等着看郑耀先会不会派人提前去宝山路转移“林福生”。如果郑耀先真的和关东军残余有联系,听到这个消息后应该会赶在特高课之前去宝山路找人。可如果他不去,佐佐木也一样不会损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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