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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刀尖上的平衡(第1页)

郑耀先到达76号时,院子里已经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三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并排停在主楼门口,引擎还没熄火,排气管在清晨的寒气中吐出一团团白雾。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特高课宪兵,三八式步枪上着明晃晃的刺刀,领头的曹长正在用日语对司机训话。郑耀先从侧门经过时认出了其中一辆车的车牌——那是山本太郎的专用座驾,车牌号末尾的数字是“特高二三”,在整个上海特高课系统里只有山本本人和他的机要秘书有权乘坐这辆车。

山本平时很少亲自来76号。作为特高课课长,他更习惯在自己的地盘上号施令,把76号的中国人叫过去训话而不是屈尊降贵地跑过来。今天一反常态在早上七点半就出现在76号院子里,只能说明一件事——昨晚出了大事,而且这件事大到让山本觉得必须亲自坐镇76号来处理。

郑耀先压低了礼帽从侧廊走进情报处的办公区。走廊里已经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几个行动队的便衣正聚在楼梯口低声议论,看到他过来后立刻闭上了嘴,其中一个姓孙的探员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郑耀先的眼睛——76号里的底层探员平时对他这个情报处副组长的态度是敬而远之,但今天姓孙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敬,是怕。

办公室里周济民已经把今天的报纸和内部通报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郑耀先的桌面上。但周济民的表情也不对——平时他见了郑耀先会主动打招呼,今天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整理文件,只用余光瞟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没有急着问他原因,而是不紧不慢地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将公文包放在桌角,按照惯例先拿起内部通报翻阅。

通报的第一页就是特高课凌晨四点出的紧急通知,标题用红字标注了“极密”字样。内容是关于昨晚苏州河荣记货栈遇袭事件的初步调查结论,措辞比昨天早上的那份通报严厉得多——袭击者被确认为军统上海站行动组成员,缴获的加密电报底稿显示军统已经掌握了特高课在苏州河沿岸至少三个秘密监视点的具体位置。通报末尾山本亲笔加了一句批示“责令76号情报处在四十八小时内查明军统情报来源,逾期未果由宫本顾问向本人当面述职。”

四十八小时。又是四十八小时。山本的倒计时和韩明远的倒计时撞在了一起,像是两条从不同方向扑过来的毒蛇同时张开了嘴。

郑耀先将通报放在一边继续翻阅其他文件。第二份是宫本今天凌晨五点签的内部排查指令,要求情报处对76号内部所有接触过苏州河沿岸监视点情报的人员进行秘密审查,重点排查对象包括情报处档案科的三个档案管理员、行动队上周参与苏州河沿岸巡逻的两组人员以及情报处负责整理特高课通报的两名机要秘书。宫本的逻辑很清楚——荣记货栈的监视点是绝密级别的情报,军统能够精准定位并在一夜之间将其摧毁,说明76号内部一定有人泄露了情报。而这个逻辑对郑耀先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因为宫本的排查网如果撒得够大,迟早会兜住一些不该兜住的东西。

但眼下最紧迫的问题不是宫本的内部排查,而是山本要求情报处提供的那份袭击者身份调查报告。郑耀先作为情报处副处长,这份报告的撰写工作按程序应该由他来主导,而报告的内容必须既能满足山本对情报的需求又不至于真的把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网络暴露出来。这是一道刀尖上的平衡题——报告写得太敷衍会被山本识破,写得太详实会把赵简之和其他弟兄置于危险之中。

郑耀先叫来了周济民,让他去档案室调取过去三个月内所有关于苏州河沿岸军统活动的零散情报记录,同时把行动队上周的巡逻日志也一并拿来。周济民答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周济民的欲言又止让郑耀先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今天76号的气氛之所以如此诡异,不仅仅是因为山本亲临,还有别的事。他在周济民走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看到山本的车队旁边又多了一辆车,是一辆挂着76号牌照的黑色别克,车门上有一道不太显眼的刮痕。这道刮痕他认识——那是李士群的私人座驾,上周在虹口跟一辆鬼子军车生剐蹭时留下的,当时李士群还因为这件事在会议上了一通脾气说鬼子不把76号当自己人。

李士群、山本、宫本,三个人同时出现在76号。这个组合上一次出现是在三个月前,当时特高课和76号联合破获了一个中统的地下电台站,李士群因为立功被山本当众表扬了一番。但今天的气氛显然不是庆功——院子里没有记者,没有摄影师,山本的车队里甚至没有带文职秘书,这说明山本不是来开会或者视察的,而是来查案的。

查谁的案?

郑耀先放下窗帘回到桌前开始草拟调查报告的提纲。他的笔尖落在纸上时手指稳定如常,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保持了情报处副组长应有的工整和力度,看不出任何内心的波动。这是他在无数次暗战中磨练出来的基本功——越是危险的时候,表面的行为举止越要正常,正常到连自己都觉得无趣的程度。

他用四十分钟完成了调查报告的初稿。报告的核心逻辑是将袭击者的身份锁定在一支活跃于苏州河沿岸的非正规武装力量上——不是军统上海站的直属行动组,而是一支由失业码头工人和退役溃军组成的民间抗日团体,这支队最近几个月多次在苏州河沿岸实施针对鬼子巡逻队的零星袭击。这个结论的好处在于它既解释了袭击者为什么具备一定的军事素养,又将军统上海站的直接责任稀释到了模糊地带。至于缴获的加密电报底稿,他在报告中将其解释为袭击者从其他渠道获得的过时情报——这份电报的内容涉及的监视点部署是两周前的旧版本,与荣记货栈目前的实际配置并不完全吻合。

这个解释的漏洞在于如果山本派人把电报底稿的内容和实际监视点的部署进行逐项比对,就会现其中至少有七成内容是吻合的。但郑耀先赌的是山本不会亲自去比对——山本要的是有人为这次袭击事件承担责任而不是纠缠于技术细节,而这份报告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把怒火转移到民间抗日组织上的合理化出口。

上午九点宫本派人来叫他去二楼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郑耀先将调查报告装进牛皮纸文件袋里带上周济民一起上楼。会议室的走廊里站着两个特高课宪兵,见他过来后伸手拦住了周济民,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只允许郑组长一人进入会议室。郑耀先对周济民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外面等着,然后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长条形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山本太郎,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中佐军服,领口的金色领章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左手边是宫本一郎,右手边是李士群,再往下依次是丁默邨、吴世宝和行动队的两个分队长。76号的核心决策层几乎全部到齐,唯独情报处处长黄烈的位置空着——黄烈三天前请假回了南京探亲,至今还没回来。

郑耀先在宫本下手的位置坐下,将文件袋放在面前没有急着打开。山本正在翻看一份厚厚的卷宗,眉头紧锁,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山本翻动纸页时出的沙沙声和墙角的立钟指针跳动的咔嗒声。

大约过了三分钟,山本合上卷宗抬起头来。他没有看郑耀先,而是直接对着李士群说话,用的是一口带着浓重关东口音的日语,语很快,语气里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宫本在旁边同步翻译给在座的中国籍人员听,声音冷淡而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面上。

山本说的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礼查饭店四楼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工部局警务处政治科的一名英籍情报分析员,名叫威廉·安德森。此人在政治科专门负责整理和分析军统在公共租界的活动情报,手上掌握着大量关于军统上海站核心成员的身份信息和行动规律。安德森被人用一把军用匕从背后刺穿了左肺,当场死亡。凶手离开时在尸体旁边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用中文写了六个字——‘汉奸的下场’。”

山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座的每一张中国面孔,最后停在李士群的脸上。他接着说道“更让我愤怒的是,安德森在遇害前三天刚刚向特高课提交了一份关于军统上海站最新组织架构的分析报告。这份报告现在不见了。凶手从安德森的房间里翻走了那份报告的草稿和所有相关笔记,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这说明凶手要么认识安德森,要么持有房间的钥匙。”

李士群的脸色在宫本翻译到一半时就变了。礼查饭店位于公共租界的核心地带,是工部局警务处政治科的多名外籍官员长住的公寓,安保级别在整个上海都算得上是一流的。有人能在一流安保的环境下潜入饭店杀人取件,而且杀的是政治科的英籍情报分析员,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远远出了普通的抗日袭击范畴——它意味着军统的触角已经伸进了公共租界的权力核心,而特高课对此竟然毫无察觉。

宫本补充道“安德森被杀的消息目前还被警务处封锁着,天亮之前工部局总办亲自打电话给山本课长通报了此事。英方不希望这件事闹大,因为安德森是英国公民,他的死如果被媒体曝光会引租界当局和日本驻军之间的外交纠纷。但英方同时也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求特高课在七十二小时内交出凶手,否则他们将自行启动调查程序,届时特高课在公共租界的情报活动可能会受到限制。”

七十二小时。又是一个倒计时。郑耀先在脑海中迅将三个倒计时的截止时间排列在一起——山本要求的军统情报来源调查报告是四十八小时,韩明远要求移交陆中材料也是四十八小时,现在加上工部局的七十二小时。这三条线在时间上形成了嵌套式的压力结构,任何一条线没有按时处理妥当都会引连锁反应。

但真正让郑耀先暗自警觉的不是这些倒计时本身,而是安德森这个名字。威廉·安德森这个人他听说过——准确地说,是通过军统上海站的情报渠道了解过。安德森表面上是工部局警务处政治科的情报分析员,实际上一直在向特高课出售军统和中统在公共租界内的活动情报换取报酬。今年三月军统上海站的一个秘密联络点被特高课端掉,三名潜伏在虹口的情报员被捕后遭到处决,那次行动的原始情报来源就是安德森。徐百川当时在站务会议上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是个“迟早要被收拾的英国佬”,但由于安德森住在礼查饭店的安保区域内,军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现在安德森死了,凶手留下了“汉奸的下场”的字条,这在外界看来是一起典型的军统锄奸行动。但问题在于郑耀先作为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对这次行动一无所知。他没有下过这个命令,赵简之也没有向他汇报过类似的行动方案。如果这件事不是军统上海站干的,那凶手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军统?更要紧的是,山本现在坐在这里开会,说明他已经认定这件事是军统干的,接下来一定会要求76号全力配合特高课对军统展开报复性打击。

山本将目光转向宫本,示意他询问在座人员的看法。宫本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幅上海市区地图的遮帘,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注着过去一个月内特高课和76号在公共租界内的所有行动记录。他用一根木质教鞭指着礼查饭店的位置说“安德森被杀的手法非常专业。凶手选择的作案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这个时段正是礼查饭店大堂最繁忙的时候,进出的人多,门童和前台不会对每一个访客进行登记。凶手使用的凶器是一把英国制造的费尔拜恩-赛克斯格斗匕,这是英军特种部队的制式装备,在远东地区的黑市上很难买到。法医的初步判断是凶手至少接受过专业的近身格斗训练,一刀致命,刀口的位置精确地避开了肋骨直接刺入左肺上叶,安德森从被刺到死亡的时间不过十五秒,根本来不及呼救。”

吴世宝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嘴“军统上海站的行动组里确实有几个会使刀的高手,但据我所知他们用的都是中式的蝴蝶刀或者三棱刺,用英制匕的——”

“所以凶手不一定是军统上海站的人。”宫本打断了吴世宝的话,但语气并不像是要否定山本的判断,而是在陈述一个更复杂的可能性,“根据情报课的分析,目前在上海有能力实施这种级别暗杀的组织有三个军统上海站、中统上海站以及中共地下党的特别行动队。军统的嫌疑最大,因为安德森出卖过军统的情报;中统也有可能,因为安德森去年十一月曾经向特高课提供过一份关于中统驻上海联络处的情报,导致中统损失了两名骨干;至于中共方面,虽然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他们参与其中,但从刺杀手法来看不能完全排除。”

郑耀先听着宫本的分析,脑子里在飞地运转着另一条线索。费尔拜恩-赛克斯格斗匕,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去年十二月军统上海站从香港转运了一批英制装备,其中就包括六把费尔拜恩-赛克斯匕。这批装备的分配记录在军统上海站的档案里有据可查四把分给了行动组,分别配给赵简之和另外三名行动队员;一把留在站部作为预备装备;最后一把被张士以副站长的身份领走了,理由是“需要一件轻便的自卫武器”。

如果刺杀安德森的凶器就是这批匕中的一把,那这件事就跟军统上海站脱不了干系。而如果是张士那把匕,情况就更加复杂了。张士没有理由去杀安德森——安德森出卖的是军统的情报,而张士作为毛人凤的人,对于军统上海站受到的损失并不会像徐百川和郑耀先那样痛心。除非安德森被杀的目的不是锄奸,而是灭口。安德森手里那份关于军统上海站组织架构的分析报告里,或许包含了某些对张士或者对毛人凤派系不利的内容,有人在用杀人取件的方式抹掉这个威胁。

山本在会上做出了几项直接决定第一,76号行动队从即日起配合特高课行动队在公共租界内对军统上海站的所有已知据点展开地毯式搜索,重点排查虹口、杨树浦和曹家渡三个区域;第二,情报处负责整合所有与安德森相关的情报资料并在三十六小时内提交一份关于凶手身份的初步分析报告;第三,从现在起76号所有人员的进出必须登记,下班后不得私自外出,李士群亲自监督执行。

散会后郑耀先站起来收拾文件准备离开,山本却叫住了他。山本用日语对他说了一句话,宫本在旁边翻译道“山本课长问你,今天凌晨工部局警务处通报的那份关于谭正则通敌嫌疑的举报材料,情报处有没有收到副本?”

郑耀先心头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用标准的日语直接回答山本说他今天早上才看到相关的内部通报,情报处目前还没有收到警务处转来的正式副本,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派人去警务处政治科调取。山本盯着他看了两秒钟,似乎在判断他的回答是否真诚,然后摆了摆手说不用了,那份材料的原件已经被特高课机要室取走了,他只是想确认情报处是否知情。山本临走时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说了一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的话“郑组长,你是76号里为数不多让我放心的中国人。荣记货栈的调查报告尽快交上来,不要让宫本君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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