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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宪兵队的介入(第1页)

凌晨两点二十分,商行三楼的煤油灯还在亮着。窗外起了风,法租界的梧桐枯枝在风中刮擦着屋檐,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窗外反复踱步。郑耀先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乔四手下外勤小周刚送来的那张潦草的地形草图——张士安全屋周边的街道、宪兵队车辆停放的位置、被抓人数和行动时间,都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面。

小周站在桌前,棉袄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是乔四手下最年轻的外勤,今年才十九岁,但盯梢的功夫已经相当老练。他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三辆宪兵队的卡车在凌晨两点整同时熄灯驶入张士安全屋所在的那条弄堂,一辆堵前门,一辆堵后巷,第三辆停在弄堂口封锁整个街区。车上跳下来的宪兵全部穿野战靴、手持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带队的是一个少佐,腰间佩着军刀,手上戴着白手套。行动从破门到抓人带走前后不过八分钟。张士被反剪双手押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光着脚,嘴里被塞了布条。两个保镖被当场击毙在门厅里,尸体是抬出来的。

“少佐的白手套上有血迹。”小周补充了一个细节,“他在门厅里亲手开枪打死了一个保镖——近距离开枪,血溅到他手套上了。但他没换手套,就那么戴着带血的白手套继续指挥搜查。”

这个细节让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起。宪兵队的少佐亲自开枪杀人,而且不换带血的手套——要么是行动太急没时间换,要么是故意不换。山本手下的人做事从来不会这么粗糙,除非这个少佐接到的命令不是常规的抓捕,而是一次惩罚性的突袭。山本派宪兵队去抓张士而不是让佐佐木的行动队去,本身就说明了他对张士的态度已经变了。特高课行动队抓人是带回审讯室,宪兵队抓人——尤其是这种破门而入、当场击毙保镖、把人光着脚塞进卡车的抓法——更像是押赴刑场的前奏。

“六哥,张士被抓了,那咱们从他手里弄出来的那三份证据还在徐百川手里,山本会不会从张士嘴里审出来?”宋孝安站在桌对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郑耀先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漆黑的街道,然后转身回到桌前。他的思路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像冰面下的水流,冷而快。

“山本抓张士,不是因为现了那三份证据。如果他现了,他会直接下令抓捕所有涉及调查张士的军统人员——包括徐百川和我。他不会只抓张士一个人,留着我们在外面继续活动。这说明山本还不知道张士的‘鼹鼠’身份已经暴露。他抓张士的原因——”郑耀先的手指在地图上张士安全屋的位置点了点,“是军统内部走漏了消息。戴老板下令逮捕张士的电报是从重庆到上海,经过军统局本部的机要室。毛人凤是机要室的直接上级,他完全有能力在电报出的同一时间就拿到副本。毛人凤拿到副本之后立刻通知了张士,张士收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向山本求救。”

“可是张士不是被宪兵队破门抓走的吗?这哪像是救人?”赵简之刚从外面赶回来,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一进门就听到了郑耀先的分析,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不是救人,是控制。”郑耀先的声音很冷,“山本在知道张士的‘鼹鼠’身份已经暴露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保护张士,而是确保张士不会在被军统逮捕之后供出特高课渗透军统的全部细节。宪兵队的破门而入、当场击毙保镖、把张士光着脚塞进卡车——这些动作不是在救他,是在恐吓他。山本要让张士明白一个事实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军统要抓你,只有我还能给你一条活路。但如果这条活路你走得不老实,宪兵队的子弹随时可以打进你的后脑勺。”

宋孝安和赵简之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又传来一阵风刮过梧桐枝的声响,像是某种干涩的叹息。郑耀先继续分析道“山本接下来会做两件事。第一,通过审讯张士获取军统上海站所有跟张士有过接触的人员名单,尤其是那些曾经参与调查张士的人。第二,利用张士作为诱饵,设置陷阱抓捕军统上海站其他高级成员。如果张士还能活着走出审讯室的话。”

“那我们怎么办?”赵简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放在桌上,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必须搞清楚三件事。”郑耀先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第一,张士被关在哪个宪兵队驻地,审讯进度如何,他交代了多少。第二,山本抓张士的具体命令是谁签的——是山本本人,还是佐佐木,还是另有其人。这关系到山本对‘鼹鼠’案件的态度是审查利用还是灭口。第三,毛人凤那条线——他既然已经拿到了戴老板的逮捕电报副本,接下来会怎么应对。是舍弃张士自保,还是借张士的事反咬一口。”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枪别进腋下枪套,又检查了一下备用弹夹。“简之,你去宪兵队驻地外围布控,搞清楚张士被关在哪个监区,看守兵力多少,审讯时间规律。不要靠近,宪兵队的明哨暗哨加起来至少有四层,远远看着就行。孝安,你天亮之后去一趟徐百川的安全屋,把张士被抓的消息当面告诉他,让他通过军统的渠道向重庆确认——戴老板的逮捕令有没有被毛人凤截留或者修改。再问他一件事陆中今晚在不在安全屋里,如果不在,他去了哪里。”

宋孝安和赵简之各自领命而去。郑耀先在桌前坐下来,拿出那份“猎鸢行动”的铜质徽章,放在灯下仔细端详。那只被利箭穿透的鸢鸟在昏黄的光线里栩栩如生,箭头的方向是朝下的——这是山本精心设计的图案,寓意着再高的飞翔也逃不过从上方射来的箭。山本把这只徽章别在郑耀先胸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猎手对猎物的欣赏。而现在,山本的另一支箭已经射向了张士——那只为他服务了多年的“鼹鼠”。山本对待自己人的手段尚且如此冷酷,他对付真正的敌人又会狠到什么程度?

郑耀先收起徽章,从抽屉里取出那份还没完成的“猎鸢行动”第一阶段排查名单,翻开到标注了孙文斌信息的那一页。宫本要求优先排查那些在法租界执业但在虹口也有亲属关系的医生——这条筛查标准如果严格执行,孙文斌和陆汉卿的关系最晚会在明天下午被交叉比对出来。他必须在天亮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虹口日侨管理处调阅孙文斌的户籍档案,把“陆汉卿”三个字从亲属栏里抹掉。

但现在又多了一个更紧急的问题山本抓了张士之后,会不会在全城范围内启动更大规模的安全甄别行动?“猎鸢行动”的目标是中共地下党,但山本不是那种只盯着一个目标的人。他抓张士的同时,完全有可能顺手对76号内部进行一次隐秘的清洗——尤其是对那些跟张士有过工作交集的人。而郑耀先在担任情报处处长期间,跟张士的间接交集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军统上海站和76号虽然是敌对关系,但双方在某些灰色地带——比如情报交换、假情报传递、甚至秘密交易——都曾经通过中间人有过接触。如果张士在审讯中把这些中间人的名字供出来,郑耀先就算不被直接牵连,也会被宫本重新审视。

天亮之前,他还有两件事必须做完。他重新坐回桌前,借着煤油灯的光继续审阅那份排查名单,同时在另一张便签纸上用暗语起草着给延安的秘密报告,措辞极其谨慎——如果这份报告被敌人截获,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一份军统内部的日常公文。报告的核心内容是特高课、76号和中统三方成立的联合反共情报协调机制,代号“猎鸢行动”,主要目标是搜捕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人“大夫”。山本已经将搜索范围缩小到法租界圣母院路至霞飞路一带,上海情报站主要负责人已启动应急转移程序。另,军统上海站副站长、特高课潜伏内应张士已于今晨被特高课逮捕,军统内部权力格局将生重大变化。建议延安密切注意上海局势变化,同时做好外围交通线的接应准备。

他将报告反复推敲了四遍,确认每一个措辞都不会在意外泄露时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然后加密抄写了两份,一份夹在明早要寄往苏北的“药材采购清单”暗语信里,另一份准备通过飞达照相馆的王老板转交给即将转移到虹口的陆汉卿。

凌晨四点,郑耀先靠在藤椅上闭眼休息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正在悄悄生变化——从浓黑变成深灰,东边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法租界的弄堂里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远处有公鸡打了第一声鸣。

天亮后七点半,郑耀先骑着自行车来到虹口日侨管理处。这栋灰扑扑的三层砖楼坐落在吴淞路中段,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用日文和中文写着“上海日侨管理处”。门口站岗的是一个穿着日侨自卫队制服的台湾籍守卫,手里拿着一支老旧的三八式步枪,看到郑耀先穿着体面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特高课的铜质徽章,便连证件都没仔细看就立正敬礼放了行。

管理处的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负责管理档案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日侨职员,姓田边,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九州口音。郑耀先用日语做了自我介绍,没有用76号情报处处长的头衔,而是直接用“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组长”的身份。他把宫本签署的协调授权书放在桌上,要求在特高课技术课完成数据入库之前先行调阅虹口地区过去五年内所有中国籍外侨的户籍登记档案,理由是情报研判需要交叉比对法租界执业医生与虹口华人居民之间的亲属关系。

田边看到授权书上宫本的签名和特高课的红色关防印之后没有产生任何怀疑,打开档案室铁门后将他领到了一排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前。虹口地区中国籍外侨的户籍档案按年份和姓氏笔画排列,总共装满了十六个铁柜。郑耀先找到孙姓的档案柜,按年份索引迅锁定了昭和十四年的登记册。他戴上田边递过来的白手套,一边翻页一边在心里把时间压缩到极限——他最多只能在这里待四十分钟,过这个时间特高课技术课的人可能会过来调阅同一批档案,撞上了就不好解释。

翻到孙文斌的登记表时,郑耀先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了一下。表格跟他昨晚在陆汉卿那里看到的内容完全一致——孙文斌,四十三岁,虹口吴淞路四百一十二号同春堂中药铺店主。亲属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陆汉卿,表兄,法租界圣母院路一百一十六号济世堂药房”,备注栏还有“每月往来一次,探亲兼采购药材”的字样。而旁边附着的身份担保人档案里,填写着吴淞路一带日侨自治会会长的名字和印章。

这份表格一旦进入特高课技术课的数据库,陆汉卿的身份暴露就只是时间问题。

郑耀先把孙文斌的登记表从活页册上小心地抽出来,将随身带的一瓶稀释过的醋酸溶液用棉签蘸了,在“陆汉卿”三个字的位置轻轻涂抹。醋酸溶液是他自己配制的,浓度精确到刚好能溶解昭和十四年日侨管理处使用的那种蓝黑墨水的鞣酸铁成分,同时不会腐蚀纸张纤维。他涂了三次,每次间隔三分钟让醋酸充分渗透墨迹,再用吸水纸轻轻按压吸走溶解的墨渍。第三次按压后,“陆汉卿”三个字已经完全消失了,纸张上只留下一块极淡的黄色痕迹,看起来像是年代久远的受潮水渍。然后他用一支自制的日本钢笔——墨水颜色和配方都与日侨管理处使用的蓝黑墨水高度一致——在那个位置重新写上了“陆仁和,表兄,法租界霞飞路二百一十号仁和堂药房”。这个名字和地址都是他临时编造且确有其堂的,仁和堂在霞飞路上确实存在,店主也确实叫陆仁和,但跟陆汉卿毫无关系。

同样的操作,他将备注栏里“每月往来一次,探亲兼采购药材”改成了“偶有书信往来,无固定见面”,将附注里可能指向陆汉卿实际活动规律的内容全部做了技术性处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登记表重新夹回活页册里,确认纸张的平整度和墨迹的干燥程度都与周围的档案一致,没有任何明显的改动痕迹。然后他继续翻阅了另外两份他需要优先处理的档案——一个是陆汉卿在法租界一个远房亲戚,姓顾,在法租界公董局做文书,跟陆汉卿有三四年没见过面了,但他的名字仍然在某些旧档案里以“亲属”身份出现。这份档案他将“陆汉卿”改成了“陆某”,模糊掉了具体指向。另一个是陆汉卿早年在上海中医学校的同窗,姓沈,在虹口开诊所,两人虽然已经多年不联系,但同窗关系在中医学校的毕业名册上是有据可查的,如果特高课追查到那本名册,同样能找到陆汉卿的线索,这份档案他决定不做修改——因为毕业名册是印刷品,修改反而会留破绽,但他让田边把沈医生的档案单独调出,以“情报研判需要”的名义装进自己的公文包,准备带回去再做细致处理。

四十分钟后,郑耀先合上档案柜的铁门将白手套还给田边,在档案调阅登记簿上签了名,然后骑自行车离开虹口日侨管理处。他没有直接回76号,而是先绕到飞达照相馆把昨晚加密的那份给陆汉卿的暗语信夹在一卷待冲洗的胶卷盒里交给了王老板。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生意人,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修一台老式的蔡司折叠相机,看到郑耀先进门只是抬头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接过胶卷盒放进“待冲洗”的竹篮里,继续低头修他的相机。

上午十点,郑耀先赶在宫本上班之前回到76号,把连夜起草的“猎鸢行动”第一阶段排查周报的初稿工工整整地放在宫本办公桌上。报告内容按照郑耀先预定的计划,把排查重点从圣母院路一带转移到了霞飞路以东的公共租界边界地带,理由是“根据近期共党地下活动规律分析,其交通线更倾向于利用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处的管辖盲区进行情报传递,建议集中力量排查该区域内的执业医生及药房经营者”。他在报告中还附了一份详细的排查名单,共列出霞飞路以东区域内符合条件的排查对象四十三人,并逐一标注了初步排查结果。这四十三个人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他们要么是完全清白的守法医生,经得起任何调查,要么是跟76号或特高课有某种间接关系的“灰色”人物,就算被排查也不会牵连到任何抗日组织。但圣母院路周边包括济世堂在内的一批药房,根本不在这份名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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