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窗前站了约莫一刻钟,直到院子里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第三遍,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窗外的雨夹雪越下越密,打在玻璃上出细密的沙沙声,走廊里偶尔传来夜班执勤人员换岗的脚步声,除此之外整个76号大院沉寂得像一座坟场。
他把抽屉里那三本绿皮账册重新取出来,翻开去年下半年那本,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一页一页地仔细审阅。账册的纸张是粗劣的毛边纸,老孙的字迹潦草但规律——每一笔账都按日期排列,左侧写支出名目,中间写金额,右侧写经手人和审批人的签字。郑耀先的目光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之间缓慢移动,像一把梳子在篦头,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
翻到去年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十一月十四日的一笔支出,名目写的是“法租界霞飞路沿线情报网点租金及人员安家费”,金额是一万两千大洋。经手人是老孙,审批人签的是一个“丁”字。一万两千大洋——这在当时的上海滩是什么概念?法租界霞飞路一栋三层商铺的月租金不过三百大洋,一个情报网点的安家费按最高标准算每人也不过两百大洋。这一万两千大洋如果全部用于情报网点建设,足够在霞飞路沿线布置四十个据点、安置六十名情报员。但郑耀先很清楚,76号在霞飞路沿线的实际情报网点只有三个——一家绸缎庄、一家当铺和一个设在公寓楼里的监听点。这三个网点的月租金加起来不到一千大洋,人员不过十二三人,安家费按顶格算也就两千多大洋。剩余的九千多大洋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翻到十一月底的另一笔账——名目是“特高课协调费”,金额八千大洋,经手人老孙,审批人同样是丁默邨。郑耀先对这笔“特高课协调费”再熟悉不过了——他刚才在财务科翻阅老孙保险柜夹层里的账册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名目,当时就判断这笔钱的实际用途绝不可能是协调特高课。特高课是山本说了算,76号跟特高课之间根本不存在“协调费”这种名目——76号是特高课的下属机构,办什么事只需要山本一道命令,怎么可能反过来向特高课交钱?
他把这两笔账的页码、日期和金额抄录在便签纸上,然后把账册翻到更早的月份。去年八月、九月、十月的账目中,“特高课协调费”这个名目出现了至少六次,每次金额从三千到八千不等,累计起来过了三万大洋。而“霞飞路情报网点租金”这个名目也出现了四次,累计金额接近五万大洋。这两项加起来,丁默邨在过去半年里经手审批的异常经费总额——按最保守的估算——至少在八万大洋以上。
八万大洋。这笔钱如果被证实是丁默邨中饱私囊,那么丁默邨在76号的日子就算是到头了。但郑耀先知道,丁默邨不是贪财的人——或者说,不只是贪财的人。丁默邨在76号当主任这几年,经手的经费何止八万大洋,如果他真的贪,账目上根本不可能只留下这么点痕迹。丁默邨把大笔经费转移到“特高课协调费”和“情报网点租金”这两个虚假名目下面,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财,而是为了建立一个不受山本监控的秘密资金池。
这个资金池是做什么用的?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思绪在黑暗中快推演。丁默邨是76号的主任,他在76号内部有自己的班底,但这个班底在李士群时代一直被压制着。李士群掌握了行动队和财务科,丁默邨只负责行政和对外协调,实权远不如李士群。在这种情况下,丁默邨要想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秘密势力,唯一的途径就是用钱——用秘密资金收买那些骑墙派、安插自己的眼线、在外围建立一套不受李士群和山本监控的情报网络。
而山本对76号的控制是全方位的——所有经费的划拨都要经过特高课审批,所有大额支出都要向宫本报备。丁默邨如果想在76号的正规账目体系之外操作资金,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经费审批环节做手脚——利用自己审批特殊经费的权限,把虚增的开销转移到秘密账户里。
这正是郑耀先在绿皮账册里看到的内容。丁默邨每审批一笔虚假的“特高课协调费”,钱就从76号的正式账户流到了老孙的私账里,再从老孙的私账流向某个郑耀先还不掌握的渠道。而这个渠道的终端,很可能就是丁默邨自己的秘密情报网络。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丁默邨给郑耀先送匿名信的行为就有了另一层解释——丁默邨不只是为了除掉李士群,他还在借郑耀先的手来转移宫本和山本的注意力。李士群一倒,安全甄别一启动,76号内部的混乱就会把宫本的全部精力都吸引过去,丁默邨就可以趁乱继续经营自己的秘密网络,而不必担心被宫本现。
郑耀先睁开眼睛,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两个关键问题第一,丁默邨的秘密资金最终流向哪里?第二,丁默邨的秘密情报网络到底在为谁服务——为他自己,为重庆,还是为延安?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他暂时无法确定,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可以从财务科新会计陈文彬那里得到一些线索。陈文彬虽然不是老孙私账的核心经手人,但他作为老孙的助手,日常接触过大量账目凭证,对于老孙的账外资金流转至少知道一些皮毛。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财务科的内线,让陈文彬马上到情报处办公室来一趟。等待的几分钟里,他把绿皮账册重新锁进抽屉,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然后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腾,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显得异常平静——但脑子里的齿轮正在高运转。
陈文彬敲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的棉袍已经被雨雪打湿了肩膀。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看出他整个人的姿态都是紧绷的。
“陈文彬,今天上午你在保险柜夹层里取账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本蓝皮的备忘录?”郑耀先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但目光锐利。
陈文彬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夹层里只有这三本绿皮账册和几沓散乱的收据存根。蓝皮的备忘录……我在财务科两年多,从来没见过。”
“老孙平时记账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习惯——把某些特殊的支出单独记在另一张纸上,比如香烟盒的背面或者台历的空白处?”
陈文彬仔细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有。老孙的办公桌上有一个黄铜镇纸,镇纸下面总是压着几张撕下来的台历纸。有一次我去他桌上拿报销单,无意间瞥到一张台历纸上记着几个数字——两万、一万五、一万八——后面都跟着一个‘丁’字。我当时以为是老孙自己做的日常备忘,没多想。现在您这么一问,我才觉得那些数字可能是他没有记进绿皮账册的东西。”
“那个黄铜镇纸和台历纸还在财务科吗?”
“镇纸还在老孙桌上,但台历纸……老孙走之前那天下午,我看见他把台历纸全部从镇纸下面抽出来,在废纸篓里烧了。他烧的时候还特意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我当时在门外听到打火机响,闻到一股烧纸的味道,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有点慌张,说是在清理过期的废纸。”
烧了。老孙在逃跑之前专门销毁了台历纸上记录的数字,说明那些数字的重要性不亚于绿皮账册里的任何一页。而那些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丁”字——丁默邨。这让郑耀先更加确信,丁默邨经手的秘密资金远不止绿皮账册里记录的那些。老孙记在绿皮账册里的只是“能见光”的部分——那些虚假名目好歹还能在账面上解释得过去。而记在台历纸上的,很可能是完全无法用任何名目遮掩的赤裸裸的黑账。
“陈文彬,你在财务科这两年,有没有经手过跟丁主任直接相关的资金往来?哪怕是一张收据、一份借款单、或者一张银行汇款凭证——只要是丁主任签字的东西,你都仔细回忆一遍。”
陈文彬低下头想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过了足足有两分钟,他才抬起头来,眼神里多了一丝犹豫和恐惧交杂的复杂神色。
“郑组长,这件事我本来打死也不敢说的……但您今天在保险柜夹层的事上保了我,我觉得应该告诉您。”陈文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墙壁会长耳朵,“去年腊月,老孙让我去法租界汇丰银行办一笔汇款。汇款单上的汇款人写的是‘上海永丰贸易公司’,收款人是‘香港东亚银行,户名陈记商行’。金额是一万两千大洋。汇款单上的审批签字是丁主任本人的笔迹。我当时觉得奇怪——76号的经费为什么要汇到香港去?而且用的是永丰贸易公司的名义。老孙跟我说这是丁主任特批的特别经费,让我不要多问。我办完汇款之后把银行回单交给了老孙,老孙没有把它放进正式账册里,而是锁进了他自己的私人抽屉。那张回单现在应该还在老孙抽屉的夹层里。”
香港。一万两千大洋。永丰贸易公司。
这三个信息在郑耀先的脑子里同时炸开。永丰贸易公司——公馆马路一百一十号,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资金枢纽。丁默邨通过老孙把76号的经费汇到了关东军情报课的秘密账户里。这已经不是贪污或者秘密情报网络的问题了——这是通敌。丁默邨和李士群一样,都在暗中跟关东军情报课勾连。只不过李士群是给关东军情报课提供情报,而丁默邨是给关东军情报课提供资金。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丁默邨要让李士群死。李士群死后,所有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通敌证据都会指向李士群一个人,而丁默邨藏在暗处的资金勾连就会被埋进历史的灰烬里。丁默邨在给郑耀先送匿名信的同时,也在清理自己的痕迹——他故意把李士群通敌的情报透露给郑耀先,借郑耀先的手扳倒李士群,然后在安全甄别的混乱中销毁自己的罪证。
可是丁默邨漏算了一点——老孙跑了,但老孙的私人抽屉没有来得及清理干净。那张汇丰银行的汇款回单,很可能还在财务科办公室老孙的私人抽屉夹层里。
“陈文彬,你现在立刻回财务科,在老孙的私人抽屉夹层里找到那张汇款回单。如果回单还在,用最快的度拿回来给我。如果回单不在——那就说明有人已经抢在我们前面把它销毁了。”
陈文彬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郑耀先又叫住了他“等一下。老孙的私人抽屉是什么锁?”
“一把铜挂锁,钥匙只有老孙自己有。但抽屉背面有一块松动的木板,从背面可以把整个抽屉底板取下来,夹层就在底板和抽屉底之间。”
“你先去。把抽屉底板取下来的时候如果被人看见,就说是我让你去取老孙留存的备用账册——安全甄别需要调阅老孙任内所有财务记录,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如果有人拦你,让他直接打电话找我。”
陈文彬快步离开了办公室。郑耀先熄灭了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莱卡相机。这架相机是他半年前从一名被击毙的鬼子特高课特务身上缴获的,一直藏在情报处的铁柜里备用。他把相机装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腋下的两支手枪——瓦尔特的ppk和p38——确认枪机和弹夹都处于最佳状态,然后重新披上大衣。
他需要亲自去财务科一趟。陈文彬如果找到了汇款回单,那张回单就是扳倒丁默邨最有力的武器——但同时也是最危险的武器。丁默邨在76号经营了这么久,天知道他有多少眼线和暗桩。一旦陈文彬在老孙抽屉里翻找的动作被丁默邨的人现,那张汇款回单的寿命可能连十分钟都撑不到。
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亮着,地板在脚底下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郑耀先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财务科的门缝里透出灯光——陈文彬已经进去了。他放慢脚步,在财务科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听到里面有任何异常的动静,便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