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像一块铅板压在法租界的屋顶上。郑耀先站在商行三号楼窗前,看着弄堂里渐次亮起的灯火和匆匆归家的行人,心里在反复推演着今晚与孟溪的第三次会面。这是他和关东军情报课的最后一次约定见面,按照上次在十六铺码头的约定,今晚孟溪要听到郑耀先关于合作的正式答复,而郑耀先需要从孟溪嘴里套出黑田刺杀山本的具体部署。
但过去四天里生的一切——吴世宝的死、丁默邨的匿名信、周济民的反水、钱伯钧的文件转移计划、宫本在大光明旅社的布局——已经彻底改变了这次会面的底色。郑耀先不再需要孟溪的合作,他只需要情报。他需要在今晚拿到黑田刺杀山本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以及关东军情报课在特高课内部内线的真实身份。如果孟溪给不出,那今晚就是郑耀先对关东军情报课关上大门的时刻。而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必须确保门后面的人不会在你转身之后朝你背后开枪。
宋孝安从下午开始就在帮郑耀先准备今晚会面的材料。他把那份精心编造的军统上海站虚假行动能力简报重新润色了一遍,加入了一些真假参半的内容——几个真实的但已经废弃的安全屋地址、一些真实的但已经更换的通讯频段、以及一份虚构的“军统上海站十一月行动成果汇总”。这份简报的分寸拿捏得极其精细,每一处真实信息都是关东军情报课可以通过其他渠道验证的,用来建立简报的整体可信度;而每一处虚假信息都围绕着军统不具备的某些能力展开,用来误导关东军情报课对军统实力的判断。
“六哥,简报我重新誊抄了一份。”宋孝安把装订好的文件递给郑耀先,牛皮纸封面,里面的纸张用的是没有水印的普通公文纸,看不出任何来源痕迹,“这份东西如果落到特高课手里,不会牵连到军统的任何现行据点和人员。但如果孟溪拿回去仔细分析,他会认为军统上海站目前最薄弱的是情报拦截能力——这就是我们故意暴露给他的软肋。将来关东军情报课如果想利用军统,就会把力量集中在提供情报方面,而不会试图渗透军统的人事网络。”
“很好。”郑耀先把简报塞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今晚要带的装备。瓦尔特ppk,弹匣满装,套筒拉动顺畅,保险卡扣清脆有力。备用弹匣两个,折叠匕一把。手电筒换了新电池,光束集中而稳定。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他已经去了两次,地形烂熟于心,但今晚的行动组外围部署比前两次都更加谨慎——赵简之下午已经带了六个人提前进入码头区,分散潜伏在比上次更广的范围内,确保如果今晚的会面出现任何意外,能够在三十秒内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仓库。
晚上九点二十分,郑耀先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短打便装,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这身装束在黑暗中几乎完全隐形,大衣的下摆宽大,能遮住腰间的枪套和公文包。他走出商行后门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密的冬雨。雨丝不是垂直落下的,而是被江风吹得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冰冷的触感和淡淡的腥味。弄堂里的青石板路面很快就被雨水洇湿了,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碎成一地模糊的光斑。
十六铺码头的石板路在雨中泛着暗沉沉的光,那些堆在巷口的旧木箱和废铁桶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水滴顺着铁皮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寂静中出节奏不一的声响。江面上起了雾,黄浦江的浊水在雾中变成了一片灰黑色的虚空,只有远处的航标灯在雾气里忽明忽灭。郑耀先沿着防洪堤方向绕到了三号仓库后方,先跟赵简之碰了头。赵简之藏在一辆报废的卡车残骸下面,身上盖着一块防水帆布,手里攥着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毛瑟手枪。
“六哥,里面已经到了。姓孟的带了五个人,比上次多一个。孟老三在门口放哨,另外四个人在仓库里面。我在防洪堤方向安排了两个人,货栈二楼一个,正门方向两个。六个对六个,人数持平。”赵简之压低声音汇报,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雨中散得很快。
“多了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郑耀先问。
“穿深色风衣,个子不高,戴一顶礼帽。不是上次那个窄脸,也不是另外两个打手。新面孔。走路很稳,进仓库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不像外围打手,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赵简之说到这里舔了舔嘴唇,加了一句,“六哥,新加一个人,会不会是黑田的人?”
郑耀先也在想这个问题。孟溪每次会面都会带不同的人员配置,这说明他对每次会面的风险评估都在做调整。第一次带了四个人,第二次带了四个,第三次带了五个——人数在递增,说明孟溪对这次会面的重视程度最高,或者他的防备心理最重。而新加的那个人如果“受过专业训练”,很可能是黑田从东北带来的精锐行动人员。如果是这样,那说明黑田对今晚的会面也有所关注——他可能通过孟溪在直接监控谈判的进展。
九点五十五分,郑耀先走到了三号仓库的铁门前。和上次一样,铁门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但这次门口没有人站岗——孟老三不在门口。这个变化让郑耀先的警觉陡然升高了一级。孟溪每次都在门口安排人放哨,这次没有,要么是孟溪认为今晚不需要,要么是孟溪把人手全部集中在仓库里面,为了应对某种可能的突情况。
他用手背在铁门上敲了三下。片刻之后,铁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孟老三那张带着横肉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打量了郑耀先一眼,然后把门拉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仓库里面努了一下。
仓库里的布置和上次大同小异——方桌、煤油灯、两把椅子。但人员配置确实和赵简之汇报的一样生了变化。孟溪坐在桌边,金丝眼镜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身后站了四个人,比上次多了一个。多出来的那个人正是赵简之描述的新面孔——深色风衣,个子不高,礼帽摘下来放在手边,露出一头修剪得极短的平头。他的脸型很普通,五官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征,但一双眼睛异常冷静,看人的方式不是像孟老三那样带着警惕和敌意,而是一种极其客观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质量。
这个人是职业的。郑耀先在跨进仓库的瞬间就做出了这个判断。他的站姿、他的目光、他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说明他接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而且很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从东北军或者日本陆军里选拔出来的精锐。孟溪这次带来的不是外围打手,是正规的行动人员。
“郑组长,雨夜赴约,第三次了。”孟溪站起来,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弧度,“请坐。今天我给你带了一位新朋友——这位是杨先生,黑田站长特地从总部调来协助上海站工作的行动专家。黑田站长特意嘱咐,今晚的会面请杨先生全程参与。”
黑田的人。而且黑田亲自安排他参与会面。这个信息量很大。它说明了两件事第一,黑田对孟溪的谈判能力不是百分之百信任——他要派自己的人来监控谈判过程,确保孟溪不会在谈判中做出出授权范围的让步。第二,黑田对这次合作的重视程度比之前更高了——在刺杀山本的前夕,他专门调了一个行动专家来参与谈判,说明这次合作对他来说不只是外围辅助,而是他在上海整体行动的关键一环。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角,右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枪的角度。他的目光在“杨先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孟溪,开门见山地说道“孟副站长,黑田站长派行动专家来参加会面,说明你们对这次合作很认真。既然如此,我们先谈正事。上次你提出的合作方案——用沈逸辰的关押情报和特高课清剿计划换取军统上海站三个月的有限合作——我已经向站里做了汇报。”
孟溪微微前倾了身体,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聚精会神起来。“郑组长的上级怎么说?”
“合作可以谈。”郑耀先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稳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有两个核心问题必须先解决。第一,军统需要确认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行动不会损害军统的独立立场和既有利益。第二,军统需要知道关东军情报课接下来在上海的具体行动计划——至少要知道可能与军统活动范围产生交集的那些部分。换句话说,你上次提到黑田站长有三个任务,其中一个是除掉山本。这个任务什么时候执行?在哪里执行?用什么方式执行?如果军统不知道这些信息,万一在行动中误打误撞,双方都有可能受损。”
孟溪和杨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暂,但郑耀先捕捉到了其中的信息——杨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几乎只有下巴动了一下。这个细节说明孟溪在回答关于刺杀山本的具体问题之前,需要征得杨先生的同意。杨先生不是来旁听的,他是来坐镇的。
“郑组长,黑田站长确实计划要除掉山本。”孟溪开口了,语调比之前更加审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杨先生在场检验之后才放出来的,“时间是下周二凌晨——和你拿到的特高课清剿计划同一天。地点在虹口山本的官邸。山本官邸在虹口狄思威路和北四川路交叉口附近,是一栋独立的二层洋楼,门口有宪兵站岗,外围巡逻每两小时一班。黑田站长选择在特高课动清剿行动的当天动手,是因为清剿行动会抽调走山本官邸外围的机动巡逻力量。到时候官邸的守卫只剩下门口的宪兵和楼内的两名副官,总共有四个人。行动小组会伪装成特高课本部送紧急文件的传令兵,进入官邸后直接在山本的办公室或者卧室动手。”
“行动小组多少人?”郑耀先问。
“五个人。由杨先生亲自带队。”孟溪朝杨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杨先生的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表情的冷静,仿佛孟溪说的不是他要去执行的刺杀任务,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五个人深入日军官邸刺杀一个大佐级别的特高课长,你认为成功率有多少?”郑耀先把目光转向杨先生,直接对他问。
杨先生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低,语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筛选之后才放出来的“山本官邸的平面图我已经拿到了。一楼是客厅和警卫室,二楼是办公室和卧室。传令兵身份进入官邸之后,两名行动人员控制一楼警卫,三名行动人员直接上二楼。从进入官邸到完成目标,时间控制在四分钟以内。撤离路线在官邸后方的巷子里,到时候会有一辆挂日本军牌的轿车接应。除非山本提前得到情报加强了警卫,否则成功率在九成以上。”
九成。这个数字让郑耀先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关东军情报课不是盲目自信——他们拿到了山本官邸的平面图,掌握了清剿行动当天外围巡逻减少的具体情报,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渗透、刺杀和撤离方案。如果没有外部干预,山本大概率会在下周二凌晨死在自己的官邸里。但问题是,丁默邨的匿名信证明这个计划已经泄密了——至少部分泄密了。丁默邨知道黑田的人正在虹口集结,知道刺杀时间在下周二凌晨,知道目标是山本。如果丁默邨知道这些,那宫本有没有可能也知道?如果宫本知道了,他会不会在山本官邸设下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