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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特派员的暗箭(第2页)

徐百川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秋影……这个人的背景我一直没有查清楚。她来上海站之前在重庆总部档案室工作过两年,档案记录看起来干干净净,但有几处时间上的空白对不上。我查过她三次,三次都没有查出任何问题。这种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正的自己人,要么就是藏在最深处的鬼。”他看着郑耀先,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你跟她打交道,可以信任她的工作能力,但不要把最重要的底牌交给她。”

郑耀先没有反驳,也没有补充什么。他从徐百川的安全屋出来后,已经过了午夜。法租界的弄堂里漆黑一片,只有几扇没拉窗帘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在弄堂口站了一分钟,确认身后没有尾随者,然后沿着一条之字形的小路朝商行方向走去。夜风很凉,灌进大衣领子里像冰水一样刺骨。郑耀先把领子竖起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盘今天晚上的谈话。

徐百川是他最信任的上级——不只是在军统体系内的信任,而是两个人在生死之间建立起来的默契。淞沪会战期间,郑耀先在日军的炮火封锁线上救过徐百川一次,徐百川后来在武汉又救过他一次。这种生死之交比任何组织和职务关系都更可靠。但徐百川刚才说的那番话里有一段让他特别注意——关于毛人凤,徐百川说“我去顶”。这句话说明了什么?说明毛人凤对郑耀先的调查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军统内部戴笠和毛人凤之间权力斗争的一部分。陆中调查郑耀先,表面上是怀疑郑耀先有通敌嫌疑,实际上是毛人凤想通过打击郑耀先来削弱戴笠在上海站的势力。

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止过。戴笠把郑耀先派到上海站当行动组组长,本身就是在上海站插了一枚自己的钉子。而徐百川作为站长,之所以和郑耀先配合得如此默契,不仅是因为两个人私交好,更是因为他们都属于戴笠这条线上的核心班底。张士和陆中是毛人凤那边的人,他们想在上海站争权,就必须想办法扳倒徐百川的左膀右臂——而郑耀先这个“鬼子六”,正是他们眼里最碍眼的那个。

这就是隐藏在谍战背后的另一场战斗。不是在密电码和接头暗号里进行,而是在重庆总部的人事档案、晋升名单和经费审批里进行。戴笠和毛人凤不和,在军统内部是公开的秘密。戴笠信任郑耀先,重用郑耀先,但这不代表郑耀先是安全的——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是戴笠的人,他才成了毛人凤阵营的眼中钉。

周四上午,宋孝安向郑耀先汇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狄思威路三十七号的。乔四在虹口码头附近对那艘日本商船做了进一步调查,确认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天津,启航时间是周五下午四点。两个搬铁皮箱上船的男人在搬完箱子之后没有返回狄思威路,而是住进了虹口码头附近一家日本人开的小旅馆,旅馆登记的身份是“满铁上海事务所职员”。这两个人很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负责电台通讯的技术人员,他们在转移设备之后自己也要撤离上海。

这个信息意味着孟溪正在收缩战线。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通讯人员撤离,说明孟溪判断上海的局面即将出现重大变化,可能是特高课即将展开大规模清剿行动,也可能是他自己在为某些事情做准备。而撤走通讯人员却不撤走孟溪本人,说明孟溪还有必须要留在上海亲自处理的事情——这件事很可能就是和郑耀先的合作谈判。

第二件事更棘手。宋孝安在整理76号内部档案时,无意中现了一份李士群签署的内部通报,通报日期是两天前,内容是要求各科室加强对外来人员的安全审查,重点防范“敌对势力借合作之名渗透76号内部”。这份通报表面上是常规的安全提醒,但宋孝安注意到通报中特别提到了一项——“近期有不法分子假冒日本军方人员,试图通过76号内部人员获取特高课布防信息。”这条内容如果落到山本或者宫本手里,矛头立刻就会指向郑耀先。因为现在76号内部“假冒日本军方人员”与外部势力接触的,恰恰是李士群本人。李士群这是在提前给郑耀先挖坑——如果他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事情暴露,他可以提前甩锅,说是郑耀先在他调查关东军的时候从中作梗。这份通报就是他的伏笔。

“李士群开始反守为攻了。”宋孝安在汇报完毕之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知道宫本在调查他,他也在怀疑你知道他勾结关东军的事。这份内部通报就是他的保险绳——万一事情败露,他可以拿这份通报证明自己一直在防范外部渗透,而你这个驻场组长在调查过程中百般阻挠,试图包庇‘不法分子’。到时候各打五十大板,他能把自己摘出去一半。”

郑耀先把那份内部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行字都读得很仔细。李士群不是丁默邨——丁默邨的可怕在于他的耐心和算计,李士群的可怕在于他的果断和狠辣。丁默邨会在暗处观察你很久才出手,李士群一旦感觉到威胁就会毫不犹豫地先制人。这份内部通报就是李士群的反击前奏。李士群不需要等到事情完全败露才做出反应,他只要感觉到压力在增大,就会开始布局自保。

“把这份通报的内容转给宫本。”郑耀先把通报折好,交给宋孝安,“不用写正式报告,通过内线把消息递过去就行。提醒宫本留意李士群近期签署的所有内部文件——李士群在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如果他连内部通报都开始做手脚,说明他准备在近期进行一次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我猜他准备杀一个人。”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李士群的思维逻辑是——如果有人威胁到我,我就除掉那个人。他现在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两股力量关东军情报课知道他太多秘密,宫本越查越紧。关东军情报课他动不了,宫本他不敢动。但他可以动另外一个人——一个既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联、又在宫本调查范围里的人。杀了这个人,既可以灭口,又可以向宫本邀功,证明自己在‘积极配合特高课清除隐患’。”

宋孝安听完这句话,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目光里闪过一丝恍然“吴世宝。”

“对。”郑耀先点了点头,“吴世宝是李士群最铁杆的心腹,直接经手了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所有资金往来和情报传递。如果李士群要灭口,吴世宝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杀吴世宝还有一个附加好处吴世宝一死,所有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线索都会断在他身上,李士群可以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那我们必须在李士群动手之前控制住吴世宝。”宋孝安合上笔记本,语气急促起来,“吴世宝现在是我们唯一的能直接指证李士群的人证。如果吴世宝死了,常四的供词和资金流水都只能证明关东军情报课跟76号之间有金钱往来,不能证明李士群本人知情。到时候李士群完全可以推说一切都是吴世宝背着他在做。”

“控制吴世宝不行。”郑耀先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吴世宝是76号行动队队长,手握数十人的武装力量。在76号内部控制他等于跟整个行动队开战,我们没有那么多人力。在76号外面控制他需要把握他的出行规律和薄弱时机,这些东西我们目前都没有掌握。但更关键的是——一旦我们动手控制吴世宝,李士群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关系。他会有充分的时间销毁证据、转移线索,然后反咬一口说我们在76号内部搞分裂。”

“那该怎么办?”

“等。”郑耀先说了一个字,然后解释道,“等李士群自己动手。如果吴世宝被李士群暗杀,我们就抢在山本之前拿到刺杀现场的证据,证明刺杀命令来自李士群本人。如果李士群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宫本的调查压垮,我们就配合宫本的调查提供证据。不管哪一种结果,我们都不需要亲自去控制吴世宝——我们要控制的是信息,是证据,是最后能定李士群死罪的那个关键环节。”

宋孝安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又加了一个注脚“周五之前,要求乔四加强监视吴世宝的日常行踪,掌握他的活动规律,为可能出现的刺杀事件保留追踪依据。”

周四下午,郑耀先接到了一通从76号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丁默邨。丁默邨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客客气气的腔调,他请郑耀先下班后到他的私人办公室去一趟,说是有“公务上的事需要请教”。郑耀先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请教公务——丁默邨从来不请教任何人任何事,他是一个在76号内部把所有的人际关系都算得明明白白的人。他约郑耀先单独会面,一定和当前正在生的某些事情有关。

下午五点半,郑耀先准时出现在丁默邨的私人办公室门口。办公室在76号主楼三楼最里面一间,门上没有挂牌,门口也没有警卫。丁默邨的办公室门总是关着的,但他开门的度总是恰到好处,不早也不晚。郑耀先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开了,丁默邨穿着一身烟灰色的绸质长袍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壶嘴冒出的热气带着一股浓郁的铁观音茶香。

“郑组长,请进。”丁默邨侧身让开通道,脸上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淡淡笑意。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红木写字台靠在窗边,台面上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和文具,每一件东西都摆在它该摆的位置。墙上挂着一幅郑孝胥的字,笔法老辣苍劲,装裱的绫子已经微微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角落里一只铜香炉里袅袅地升着一缕檀香,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股庙宇般的肃穆气息里。

丁默邨没有坐到写字台后面,而是和郑耀先面对面坐在窗边的两把藤椅上。他给郑耀先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在瓷杯里轻轻晃荡。郑耀先端起茶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喝。

“郑组长,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请教一件事。”丁默邨自己也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诚恳的眼神看着郑耀先,“宫本顾问最近的调查力度明显加大了,财务科的账目已经被翻了第二遍。你是驻场组长,对安全甄别的范围比我清楚——我想问你一个直白的问题宫本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我?”

这句话和夜宴那天门厅里的问题一脉相承——丁默邨在问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但这一次他的问法更直接,不再用那种旁敲侧击的试探方式,而是开门见山。这说明他对局势的判断正在走向一个悲观的结论。丁默邨这种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卸下伪装——只有在压力过他承受阈值的时候,他才会放下算计去问一个他明知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丁主任,我跟你说过——安全甄别和宫本顾问的调查是两码事。”郑耀先的回答和上次一样,但在语气里加了一分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极其微弱的暗示。他放下茶杯,直视丁默邨的眼睛,用比平时更低的音量说道“但如果你手上有李副主任跟非特高课体系日方人员接触的证据——尤其是资金往来的证据——宫本的调查对象就不会是你。”

这句话是一个精准的外科手术式切割。郑耀先在告诉丁默邨让宫本调查转向李士群,是丁默邨目前最安全的策略。而丁默邨恰恰是最有条件和资源做到这一点的人——他在76号内部的地位和资源足以接触到李士群最隐秘的财务操作。丁默邨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铜香炉里的檀香灰又落了一层,他才缓缓开口。

“郑组长,李副主任在外面做的事,我是有所耳闻的。但耳闻和证据是两回事。”丁默邨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过去三个月内李副主任签署的五笔特殊经费支出明细,每笔支出都有他的个人印章,但资金用途和实际去向之间存在明显差距。这些东西不足以定他的罪,但足以引起宫本顾问对他更深入的调查。”

郑耀先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看,直接收进了大衣内侧口袋里。他站起来,对着丁默邨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丁默邨长出一口气的话“丁主任做事一向明白。这些材料会尽快送到宫本顾问手里。至于材料来源,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提供的。”

丁默邨送郑耀先到门口时,忽然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郑组长,我在76号待了三年,看过太多次潮涨潮落。每一次有人倒台,都有人跟着一起沉。我希望这次沉的不是我。”

郑耀先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廊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丁默邨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张脸上的表情既不是算计,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藏的疲惫——像一个下棋下得太久的人,忽然之间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赢还是在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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