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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名单上的人(第2页)

“明天下午我再去找她一趟。”郑耀先最终点了点头,“如果她愿意帮忙,最好。如果她不愿意,我们就用另一套方案——直接去青云里,在76号布控之前把柳风的妻子和女儿转移出来,然后留人在原地等柳风回来。这是下策,因为柳风回到家现人去楼空,第一反应不会是我们在救他,而是76号已经得手了。他可能会惊慌失措,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但比起让他撞进76号的网里,吓到他总比让他送命强。”

第二天下午,郑耀先再次去了赵韵灵的公馆。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送请帖,直接登门。佣人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但还是把他引进了客厅。客厅里的焦糊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窗帘都拉开着,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照得那些被水泡过的地毯边缘反射着淡淡的水渍光泽。

赵韵灵坐在客厅的沙上,面前放着一杯红茶和一本翻开的英文小说。她今天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些,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挽了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看到郑耀先,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沙做了个手势,然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郑组长今天又是为了公事?”

“是为了一个你认识的人。”郑耀先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名单的副本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把名单完全展开,只露出其中第三行的那个化名——“柳先生”。“这个人,原名叫柳风。他曾经是暨南大学的国文教员,就是你说的那个教书先生。他现在在为地下组织做交通工作,上周被列入了李士群的监控名单。我们掌握的信息是,他现在在苏北执行一次任务,三天后返回上海,计划接上妻女转移。但76号极有可能已经在他家附近布置了抓捕网,他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赵韵灵看着名单上那个化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纸面,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去触碰一个遥远的记忆。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里有种郑耀先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笃定。

“他妻子叫林芷,女儿叫柳小荷,今年应该八岁了。”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黄的相册,翻到其中一页,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站在一栋红砖楼前面,旁边站着他的妻子——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这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小荷刚满月。柳风的真名叫柳文渊,‘柳风’是他写文章用的笔名。他从暨南大学辞职以后就没再用过真名,知道他真名的人,在上海不过五个。我是其中一个。”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一个地址——“静安寺路恩园坊十七号”。这个地方是柳风以前住的老房子,赵韵灵说那是柳风在暨南大学教书时租的,后来他转入地下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但房东跟他关系不错,没有退租,只是把钥匙留给了他“偶尔放些旧书”。这几年76号和特高课通过各种渠道都没有掌握这个地址,因为柳风的所有档案里都没有出现“恩园坊十七号”这个地址——他租这房子的时候用的是房东的名字,这是两个老朋友之间的口头约定,没有合同,没有登记,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情报机构追踪的行政痕迹。

郑耀先把地址默记在心里,把照片还给赵韵灵。赵韵灵没有接,她把照片推回给郑耀先。“带走吧,也许对你有用。他在恩园坊放着一箱教案和几本他自己写的诗集,如果能赶在76号之前找到他,告诉他——诗集还在老地方,要他好好活着拿回去。”

郑耀先把照片收进贴身口袋,站起来朝赵韵灵微微欠了欠身。“我会把话带到。”

从公馆出来之后,他立刻赶回商行,让宋孝安把恩园坊十七号加入踩点计划,同时调整行动组的部署。按照与张士达成的默契,这次行动依然与张士的资源配合——顾长安通过庶务科搞到了一辆挂着工部局卫生处标志的厢式救护车,这种车在公共租界可以自由通行,不受日军哨卡的盘查,因为鬼子对卫生防疫车辆有专门的免检令。柳风的妻女一旦被接出青云里,这辆救护车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她们从青云里护送出公共租界,经法租界绕行至十六铺码头的备用交通站,再走水路连夜离开上海。行动执行仍由赵简之带行动组负责,马德海的人负责在青云里外围观察76号的布控动向,用他们的江湖经验辨别那些“不对劲的路人”和“停了一整天没动过的轿车”。郑耀先则亲自去恩园坊,在柳风可能到的第一站等待并截住他。全部行动必须在三天内完成,越快越好。

“如果柳风回来之后没有去恩园坊,而是直接去了青云里,那我们就只能在抓捕现场硬抢了。”赵简之摊开青云里的平面图,用手指点在巷口和公寓楼之间的狭窄通道上,“青云里是死胡同,只有南北两个出口。南出口通戈登路主街,人多眼杂,76号的主要观察点一定设在南出口的茶馆或者烟纸店里。北出口通一条窄巷子,巷子走到头是苏州河支流的一个废弃码头。如果要在抓捕现场硬抢,我们的最好方案是从北出口动手——在北出口巷子里用烟雾弹制造混乱,同时由救护车在南出口制造‘有人受伤需紧急送医’的假象,把围观人群和76号观察哨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给柳风和妻女从北出口撤出的时间窗口。”

“但硬抢的风险在于,76号的人可能不只设了观察哨——他们如果在公寓楼道里也埋伏了人,柳风一进门就会被按住,根本没有撤出的机会。”宋孝安推了推眼镜。

“所以我们的方案必须分三线并行。”郑耀先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用三种颜色的笔画出三条平行的时间线,“蓝线是赵简之,带行动组和救护车负责外围策应,从明晚起对青云里周边进行持续观察,一旦确定76号的布控位置和人数,随时做好硬抢的准备。红线是宋孝安,留在商行负责实时情报协调——包括跟周济民诊所保持联系、监听青云里周边巡捕房的无线电通讯、确保救护车的通行路线畅通。黄线是我,我会先去恩园坊等柳风,如果他在返沪后先去恩园坊,那就是最理想的情况——我直接在恩园坊截住他,告诉他青云里已经被布控,让救护车把他的妻女送到恩园坊与他汇合,一家人一起撤离。但如果他不知情先去了青云里,宋孝安这边要立刻用备用电话接通恩园坊房东家,看有没有办法用最原始的邻里传话方式把警讯送到柳风手里。”

“如果三条线都落空呢?”赵简之问。这不是泄气——在行动策划中,预想最坏情况是基本素养。战场上越考虑失利的可能性,行动预案就越周密。

“那就启动备用方案——我直接通过特高课内部渠道向山本出假情报,说军统在青云里一带策划了一次针对76号的伏击,让山本派宪兵队封锁青云里,清场搜查。76号的人看到鬼子宪兵来了,会暂时撤退躲避摩擦。虽然这会带来新的不可控变量,比如柳风可能会被宪兵队当成可疑人员抓捕——但宪兵队的审讯走的是正规程序,他至少能活到审查身份的那一天。而76号的抓捕是直接送进极斯菲尔路的特工总部地下室,进去的人大多数没有活着出来过。两条路,选活路。”郑耀先放下笔,看着面前完整的行动方案。

当天晚上,各项准备工作全面铺开。宋孝安通过铁路工会的关系搞到了青云里公寓楼的建筑平面图,确认了每个楼层的楼梯间位置、窗户朝向和消防通道,平面图显示三楼尽头有一道消防铁梯,是抗战初期住户们自行加装的,没有在工部局的建筑档案里登记,76号的人很可能不知道这道铁梯的存在。赵简之带人把救护车开到商行后门,换上了工部局卫生处的车牌和标志,车里准备了担架、急救箱和两套医护人员的白大褂,以便应对任何突检查。马德海的人则在青云里南出口对面的烟纸店里找了个位置,以打麻将为掩护,日夜轮流观察街面人员动态——他们已经现了两个行为可疑的人,一个在茶馆里从早上坐到晚上只续茶水不吃东西,另一个在公寓楼下修自行车修了整整一天,修好又拆开重装,两个人每隔两小时就交头接耳一次,交头接耳后分别用公用电话打同一个号码。这些痕迹进一步确认了76号已经在青云里周围张开了一张无形的网,枪已上膛,只等柳风自己走进去。

第三天上午,郑耀先独自前往静安寺路恩园坊。恩园坊是一条老式里弄,两排红砖楼房面对面排列,中间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边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十七号在弄堂最深处,是一栋两层楼的老房子,一楼朝街的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墙上爬满了已经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黑漆木门,门上没贴春联也没挂门牌,只在门框上用油漆描了个不太清楚的“17”。

他敲了敲门,没有反应。又敲了一次,力量稍重。里面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花白的老头探出脸来,眯着眼打量了郑耀先几秒钟。“找谁?”

“我找柳先生。我是他以前在暨南大学的同事。”郑耀先的声音很温和,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老头又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门打开了。“柳先生很久没来了,这房子一直空着。你找他有事?”

“有件急事,需要在这里等他。他以前留了些东西在这里,托我帮他保管。”郑耀先一边说一边跨过门槛。

老头把他领到二楼一个靠窗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书桌、一把藤椅和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架。书架上码着几十本旧书,大多是教材和线装古籍,被虫蛀得斑斑驳驳。墙角放着一个木箱,木箱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但箱盖上用毛笔写着两个清秀的柳体小字——“旧稿”。这就是赵韵灵说的那个箱子,里面放着柳风的教案和诗集。

郑耀先在藤椅上坐下来,把瓦尔特ppk从暗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大衣下摆盖好。然后他开始等待。

等待是情报工作里最枯燥也是最考验心性的部分。他在这个落满灰尘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天,从早晨到傍晚,中间只站起来上过一次厕所。书桌上的旧钟指针转了两圈,每一下嘀嗒声都像是时间被切成薄片的声响。弄堂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自行车铃声、远处菜市场收摊的喧嚣——这些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像是一层又一层的背景噪音,被他精准地过滤掉,只留下一个听觉信号。那个信号没有在这一天里出现。柳风没有来。

傍晚六点,宋孝安派人送来一份紧急通报。76号今天下午忽然撤走了青云里南出口的茶馆暗哨和自行车伪装哨——不是换班,是全部撤走。马德海的人跟进观察,现那批便衣撤走时一路往东,没有像往常那样分批撤离,而是统一行动,像是忽然接到了新的抓捕指令。

郑耀先看到这条情报,脑子里的警铃立刻炸响了。76号撤走布控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认为柳风不会回来了,要么他们现了更重要的线索,收网去了新地点。

六点二十分,宋孝安的第二份通报来了。周济民诊所转来苏北紧急密电——柳风没有等三天,他提前完成了药品转运,于今晨提前动身返回上海。按脚程推算,他最迟将在今晚九点前后抵达,可能走的是水路陆路相接的备用交通线,但具体是哪条线和哪个登陆点,电报里一概未提。

“九点。”郑耀先看了看手表,距离九点还有两个半小时。76号在下午撤走青云里的布控点,一定也同时得到了柳风提前返回的消息,而他们撤走后重新部署的方向,也许就是柳风登岸或进城的某个具体位置——也许是苏州河某个民用小码头,也许是闸北某个旧仓库,也许是铁路边某个排水涵洞。而柳风本人根本不知道,他提前赶回来想保护的那个家,此刻正被一张无形的网渐渐收紧。

窗外天色已经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起了几盏,昏黄的光映在玻璃上,把满屋的灰尘和旧书染成一片暧昧不清的暖色。郑耀先拿起摇把电话拨通了商行,交代宋孝安立刻把救护车转到青云里北出口废弃码头待命,并且由马德海带人继续观察76号的后续动向,然后坐回藤椅里,重新把手枪放在膝盖上。指尖搁在冰冷的枪管上,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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