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民点了点头,从药品柜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阿司匹林。你的胃疼不是老毛病,是长期熬夜和精神紧张造成的胃酸过多。这个药只能缓解症状,治不了根。要治根,你得少熬夜、少抽烟、按时吃饭。但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听。”
郑耀先把药瓶揣进口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周济民的肩膀,然后从后门离开了诊所。
回到商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宋孝安还没睡,坐在二楼整理顾长贵的详细材料。他把情报组一天之内收集到的信息全部编成了一份档案式的报告,从顾长贵在徐州老家的亲戚关系,到他在上海北站的每一次人事调动,到他老婆在闸北买狐皮大衣那家裁缝店的收据存根,全部按时间线排列得清清楚楚。这份材料的详细程度,就算直接交到特高课手里,也能作为收网抓捕的充分依据。
赵简之也没睡。他把行动组能调用的所有武器全部检查了一遍——三支勃朗宁手枪、一支左轮、两把冲锋枪——所有的枪械都被拆开擦过,重新上了油,弹匣一个个压满了子弹,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角落里还放着一箱刚从备用仓库调过来的英制手榴弹,木箱盖撬开了一条缝,能闻到里面防锈油的味道。
“六哥,顾长贵的调度安排拿到手了。”宋孝安把一张从北站货运调度室秘密取出来的复写纸放在桌上。复写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后天所有货运车皮的编组计划,其中第三轨道货字第七三九次车皮的编组时间赫然标注着“十六时至十八时”,目的站“蚌埠”,货物类型“医疗器材”——这批鬼子为了掩人耳目,把药品写成普通医疗器材,货运单上连“军需”两个字都没写,显然是为了防止中途被抗日武装截获。但他们没有想到,真正要截这批货的人,根本不需要看货运单上的字。
“后天下午四点开始编组,六点车。两个小时的窗口。赵简之走到桌前,用手指在复写纸上点了一下,“六哥,如果我们在编组站动手,怎么处理鬼子的押运兵?”
“编组站的鬼子押运兵力不会过一个班,通常是六到八人,配备步枪,不配备机枪。因为编组站在上海北站内部,属于日军的核心控制区,押运兵的主要任务是防止工人偷窃货物,警惕性不会太高。”郑耀先在桌上摊开一张上海北站的平面图,这是宋孝安提前画好的手绘草图,标注了站区内的各个关键位置——调度室、编组站、货运站台、鬼子岗哨、以及周围可供隐蔽和疏散的路线。“顾长贵替班之后,他会把那批药品车皮编到第三轨道最靠外侧的位置,远离鬼子岗哨的视线。马德海的人伪装成装卸工人,在四点三十分左右进入编组站,趁白班和夜班交接班的间隙开始换箱。我们的行动组在编组站外围负责三件事第一,盯着鬼子岗哨,如果鬼子往这边来,用哨子信号;第二,控制编组站两端出口,确保换箱过程中没有闲杂人等误入;第三,如果换箱过程中出现意外——比如鬼子巡逻队提前来了——行动组负责掩护撤退,必要时制造一处假爆炸转移鬼子的注意力。”
宋孝安仔细看着草图,提了一个问题“如果在换箱过程中被鬼子押运兵现呢?”
“那就硬碰硬。”郑耀先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犹豫,“编组站地形狭长,不适合大规模交火,但适合近距离突袭。行动组用匕解决,不开枪。八个押运兵,一人一个,需要八个人同时动手,不能有人提前暴露,也不能有人迟延。这个配合难度很高,所以我带队亲自处理押运兵。简之负责外围,带马德海的人完成换箱。”
赵简之点了点头,把郑耀先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军统行动组这些年来,参与过各种类型的行动——伏击、绑架、爆破、劫狱——但在鬼子控制的核心区域内玩偷梁换柱,这还是头一遭。他知道这种行动最难的不是动手的那一瞬间,而是动手之前的所有准备工作。情报的准确性、人员的配合度、备用方案的完备程度——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盘棋就得全盘推翻。
“六哥,马德海那边的人我们还没碰过面。后天就动手,要不要明天先去摸个底?”赵简之问。
“明天我去找他。你不用去——你是现场指挥,尽量少在行动之前暴露在马德海的人面前。如果出了岔子,你可以撇清关系,我兜着。”郑耀先从宋孝安手里接过那张写有马德海新地址的纸条,看了一遍,然后在煤油灯上烧掉了。火焰吞噬着纸条的边缘,把“吉祥里五号”几个字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吉祥里。这条里弄在北站附近,住的多少是靠码头和车站讨生活的底层苦力——装卸工、黄包车夫、流动小贩。弄堂里弥漫着煤球炉的烟味和阴沟的潮气,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在头顶飘着,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郑耀先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脚上的布鞋沾着弄堂里的泥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来找亲戚的普通小市民。
吉祥里五号在弄堂最深处,是一栋灰砖砌成的老房子,门口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和一个散了架的竹筐。郑耀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用眼角的余光确认了周围没有可疑的人,然后推门进去。
后院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郑耀先在门上敲了两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粗壮的汉子堵在门口,用身体挡住了门缝,冷硬地打量着他。汉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坎肩,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前臂。
“找谁?”
“找老马。”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告诉他,是顾长贵的朋友。”
汉子没有立刻放他进去,而是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马,有人说他是顾长贵的朋友。”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让他进来。”
郑耀先进了屋。东厢房不大,一张木桌,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桌上摊着一副吃了一半的烧鸡和两瓶老酒。马德海坐在桌子后面,左手捏着一根鸡腿,右手搁在桌面上,手边放着一支黑沉沉的驳壳枪。他比郑耀先在货栈外看到的时候要放松得多,但眉骨上那道疤在灯下依然显得刺眼。
“顾长贵的朋友?”马德海嚼着鸡肉,上下打量着郑耀先,“顾长贵说他只有一个弟弟,在军统做文职。你是军统的人?”
“我叫郑耀先。”郑耀先没有绕弯子,直接报了自己的名字,“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
马德海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鸡骨头,用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后抬起眼重新审视着郑耀先。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从郑耀先的脸上读出某种隐藏的信息。
“郑耀先。”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外面都叫你‘鬼子六’。你在76号和特高课那边比在军统还吃得开。你来找我做什么?”
“张士让你做的事,现在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的正式行动。药品后天下午装车,编组时间四点到六点,车皮编号货字第七三九次,编入第三轨道。你的人在四点三十分伪装成装卸工进入编组站,用假货箱替换真货箱。现场总指挥是行动组副组长赵简之。药品到手之后,你和你的弟兄各拿一成佣金,剩下的按照行动组的安排分配。”郑耀先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列了后天行动的基本分工表和时间节点,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马德海没有立刻碰那张纸。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透过烟雾眯着眼看郑耀先。“郑组长,我跟张副站长合作,讲的是规矩。现在你们军统内部把我这条线接过去了,我没意见——谁给钱都一样。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军统的人,为什么不在站里报备?为什么偷偷摸摸地做?”
“因为这批药品的价值出常规行动的范围。如果按正常流程报批,等局本部回复下来,药品早就装车运到蚌埠了。”郑耀先的回答滴水不漏,“事急从权,这不是偷偷摸摸,是灵活处置。”
马德海盯着郑耀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他笑的时候眉骨上的疤跟着嘴角一起往上扯,让那张本就粗糙的脸看起来更加凶悍。“行,我信你。后天下午四点,我的人到位。但有一条——现场如果出了意外,我们各凭本事脱身。军统不保我,我也不攀咬军统。这是道上的规矩。”
郑耀先没有跟他讨价还价。他伸出手,马德海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桌上握了一下——马德海的手粗硬有力,满是老茧,和郑耀先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到商行之后,郑耀先把马德海那边的确认结果告诉了赵简之和宋孝安。三人又花了一个下午反复推演行动的流程和应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推敲到了极致——从顾长贵什么时候拿到编组单副本,到赵简之用什么暗号通知换箱完成;从假货箱的尺寸和重量是否与原箱一致,到万一鬼子巡逻队提前到达应该在哪个位置引爆炸药转移注意力。宋孝安把所有推演结果画成了一幅行动流程图,每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主方案和备用方案。赵简之则按着流程图上的每个环节,把所有需要的人员和装备安排一一落实。
傍晚,郑耀先独自下楼,在商行后门外的小巷里站了片刻。天色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有雨的气息。他靠在墙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吸完。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开始准备另一份东西——给赵韵灵的请帖。
他要约赵韵灵吃饭。
苏曼云的情报说李士群给了赵韵灵一个紫檀木饰盒,里面装着一叠让赵韵灵变了脸色的文件。那叠文件到底是什么,郑耀先现在还不知道。但李士群在安全甄别结束后还有心思给赵韵灵送礼,说明他并没有被打趴下——他只是在蛰伏。而赵韵灵这个在各路势力之间游走自如的女人,如果她愿意打开保险柜让郑耀先看一眼那份文件,也许就能揭开李士群下一步布局的关键一角。
请帖写完,他检查了一遍措辞——寥寥数语,措辞得体,不亲不疏,像是一个社交圈里的普通饭局邀请。然后他把请帖封好,让赵简之安排人送到赵韵灵的公馆。
明天要赴赵韵灵的宴,后天要在北站编组站截下鬼子的药品。三天之内,两条截然不同的线索将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展开。宋孝安和赵简之都在各自忙碌着做最后的准备,商行里弥漫着一种临近大战前的沉寂——安静,但每一寸空气里都绷着看不见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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