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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三条线(第2页)

“不一定是他亲手拿的。但他带人来库房转一圈,完全有机会注意到架子上那台摔坏的徕卡,也完全有机会在之后的某个时间让人把它取走。”郑耀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简之,你马上去找老方。问清楚上个月张士来库房清点那天,除了他和张士之外,还有哪些人进过库房。每一个人——哪怕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下的人——都要问清楚。然后查这些人里谁最有可能跟张士走得近。”

赵简之抓起外套就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愧疚“六哥,相机的事是我大意了。如果我一早就报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窟窿。”

“窟窿已经在了,后悔没用。亡羊补牢,先把羊圈摸清楚再说。”郑耀先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去。赵简之咚咚咚地下了楼,脚步声沉重有力,像是要把心里的窝囊气全踩在脚底下。

宋孝安走到郑耀先身边坐下,把手里那支一直没点的烟也搁在了烟灰缸边上。“六哥,徐秋影今晚来这一趟,不只是查物资。你注意到没有——她说的三件事,子弹是简之签的字,炸药是你带的队,相机是行动组的装备。每一件都跟你有关系。”

“我注意到了。”郑耀先把叼了半天的烟终于点上,吸了一口,“她是在收网。之前子弹的事是投石问路,看我的反应。今天她把三件事一起摊在桌面上,是想看我能不能一次接住三颗球。如果我慌了,她就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如果我接住了,她至少也拿到了三份需要补正的材料——而补正材料交上去之后,她又可以从中找出新的漏洞继续追查。这是一个循环。”

“关键是她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是张士,他的目标就是把你从行动组组长的位置上搞下去,换上他的人。如果是毛人凤,目标就更大了——通过搞你,连带搞徐百川,在上海站撕开一个口子。如果是戴老板。。。”

“戴老板不会用这种手段。”郑耀先打断了他,“戴笠查一个人不需要派徐秋影来玩物资核查。他只要一纸调令把人调回重庆,进了局本部的大门,什么话都能问出来。徐秋影这套物资核查的打法,更像是毛人凤的风格——从制度入手,用规范名义找茬,一步一步把对手逼到墙角。毛人凤在局本部这些年,最擅长就是拿规章制度当武器。”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六哥,如果徐秋影真是毛人凤的人,那她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主动找你摊牌?她不摊牌,暗地里继续查,查到更确凿的证据再一次性交上去,杀伤力不是更大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抽完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来回碾了好几下。

“因为子弹的事已经被我化解了。炸药的战果评估,我也拿出了合理的解释。如果她继续暗地里查,我每次都能拿出理由来补正,她手里的材料就永远只能停留在‘管理瑕疵’的层面,上升不到‘纪律问题’。而月底的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马上就要开了,毛人凤要在会上难,需要的是重量级的弹药——不是‘管理不严’这种小鞭炮,而是能炸翻一个人的炸药包。所以她等不及了。她今晚来,不是为了查清真相——她是为了逼我出错。”

“逼你出错?”

“对。她一次摊牌三件事,正常人面对三件同时出现的麻烦,总会有一件处理不好。只要我在其中任何一件事的处理上露出破绽——比如拒绝配合调查、阻止她取阅相关档案、或者试图对库存记录做手脚——她就抓住了新的把柄,而这次是把柄就不是‘管理漏洞’了,而是‘阻挠调查’或者‘弄虚作假’。这就是她今晚的真实目的。”

宋孝安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回想起徐秋影刚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她的平静,她的不紧不慢,她在郑耀先反问“为什么是现在”时那一瞬间的停顿。这些都不是一个例行公事的档案科长的表现,而是一个精心布局者的从容。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两件事。”郑耀先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张被布帘遮住的上海地图前,一把拉开了布帘。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多条线索的位置——沪北旅社的蓝色图钉、三号仓库的红色图钉、台拉斯脱路吉拉尔公寓的绿色图钉,还有虹口松月料理的黑色图钉。

“徐秋影这条线虽然紧迫,但她按规矩办事,我们就能按规矩应对。子弹补签、战果材料补齐、相机去向查清——每件事都在规则之内解决,不留把柄。简之和老方那边你去盯着,两天之内必须把相机的去向搞清楚,如果查不出来,就按遗失报备处理。遗失一台损坏的照相机和遗失一台能用的照相机,性质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了地图上三号仓库的位置。“但马德海这条线,比徐秋影的物资核查更紧迫。码头封闭三天,他们如果要动手,一定在这三天之内。如果我不在这三天里摸清他们的身份和行动方案,就没有办法决定到底该怎么处置。”

宋孝安走到地图前,指着三号仓库旁边的苏州河码头“六哥,如果他们真的动手偷鬼子的军需药品,对我们来说是好事。鬼子丢了药品,清江行动就会受影响。”

“不一定。”郑耀先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马德海是黑市帮会的人,他偷了药是为了卖钱。这批药品流入黑市之后,会被切成无数小块卖给各路人马——包括76号、土匪、甚至我们自己的人。钱是帮会赚了,药品并没有消失,最后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回到市场上去,清江行动的后勤补给断不了。但如果马德海不是帮会的人——如果他背后是军统的某个人在未经报备的情况下私自行动——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转向宋孝安,目光里多了一层审慎的锋利。“军统内部如果有人能在戴老板的眼皮底下私自组织一次对日军军需仓库的行动,说明这个人手里有一支不受局本部掌控的独立力量。这种人在军统里是戴笠最忌讳的。而如果这个人恰好是毛人凤那条线上的人——你想想,毛人凤在上海除了张士之外,还能调动谁?”

宋孝安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压低了声音“陆中回重庆了,但他在上海留的眼线还在。而且陆中走之前跟张士单独见过面。”

“对。所以马德海这条线不能只盯着他本人,要看他的上线是谁。如果他的上线跟张士有关系,那这件事就不是简单的黑市交易,而是军统内部派系在上海的一次秘密力量展示。张士在站里被我和四哥压着,正面争不过,就会想别的办法。一支能在鬼子眼皮底下动军需仓库的独立行动力量,就是他在毛人凤面前邀功的最好筹码。”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查马德海的上线?”

“不直接查。”郑耀先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面是他今天在吉田那里看到的协同任务清单的笔记,还有苏曼云提供的资金流向记录。他把两张纸平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铅笔。“情报评估课的清单上写着,蚌埠中转站是清江行动的后勤枢纽。苏曼云的情报显示,正金银行的采购款有一笔汇到了蚌埠。也就是说,鬼子从上海往蚌埠的军用物资中,药品是一大类。三号仓库里的药品如果要运走,必然走铁路——苏州河码头封了,水路不通,他们就只能从上海北站装车皮。”

他在上海北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北站往西画了一条通往蚌埠的虚线。“马德海要动手,关键节点不在三号仓库,也不在码头,而是在火车站。仓库里的货要装车皮,车皮编组要经过调度室,调度的命令要从车站站长办公室下达到编组站。这三步里的任何一步都可能被做手脚——要么在仓库装车的时候偷换货箱,要么在编组的时候把车皮挂到别的线路上,要么直接在调度室里伪造一份货单。”

“所以我们要盯着火车站?”宋孝安问。

“对。三号仓库那边你让情报组的兄弟继续盯,但火车站那边要加派人手。尤其是货运调度室——那是整个物流链的咽喉。马德海的人要想把药品搞到手,必须在调度室里有人。你明天一早派人把上海北站货运调度室的所有调度员名单搞到手,然后一个一个排查——谁最近手头忽然宽裕了,谁跟码头上的人有往来,谁在过去一周里请过假或者调过班。如果马德海动手的时间就在这三天内,调度室里一定有人配合。”

宋孝安把任务记在笔记本上,然后问“六哥,如果查出来马德海确实是张士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夜色已深,弄堂里的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昏暗的光晕被潮湿的夜气晕开,石板路面上映着碎碎的光斑。远处隐隐传来有轨电车碾过铁轨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如果马德海是张士的人,他们动手的那晚,我亲自去现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了精密计算的分量,“不过不是去抓他们。是去保他们。”

宋孝安愣了一下。

“张士如果敢在未经报备的情况下动鬼子的军需仓库,说明他有把握成功。但这种事——偷鬼子的药品——不是偷几箱就完事的。药品在上海黑市上一出手,鬼子的宪兵队就会像疯狗一样全城搜捕。到时候不光马德海跑不掉,上海站都有可能被牵连出来。张士可以立功,但他收拾不了那个烂摊子。”郑耀先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而我去现场,不是为了帮张士,是为了在情况失控的时候兜底。该拿的药品拿走,不该留的痕迹抹干净。鬼子追查不到药品去向,就无从报复。上海站的安全,不能因为张士想抢功而搭进去。但如果马德海不是张士的人,而是帮会的人,或者另有来路——那情况又不一样了。帮会的人我不管,他们各凭本事。但我需要提前搞清楚这件事的性质,才能决定在那天晚上,我是该推一把,还是该拉一把。”

“六哥,这件事要不要跟四哥通个气?毕竟关系到了张士。”宋孝安谨慎地问。

“暂时不能。我们没有确凿证据,现在捅出去,等于在没有任何筹码的情况下跟张士摊牌。万一搞错了,他反咬一口说我们污蔑同僚、破坏团结,在毛人凤那里又可以做一笔文章。但如果马德海确实是帮会的人,跟张士没关系,那这个情报就白白消耗了。”郑耀先坐回椅子上,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轮廓。“所以这件事要快。三天之内——码头重新开放之前——搞清楚马德海到底是谁的人。明白吗?”

宋孝安不再犹豫,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二楼。他把烟抽完,又点了一支。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他起身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些烟雾。

然后他从书柜夹层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他用来写情报密写剂的工具——一小瓶用米汤熬制的密写液、一支细尖的毛笔和几张看似普通的信纸。他把今天从特高课情报评估课看到的清江行动协同任务清单完整地默写下来——苏北、皖东、豫南三个方向的兵力调动规模和排级以上的部队番号调拨信息,蚌埠中转站的具体位置和物资转运路线,佐佐木调往苏北的起止时间,关东军情报课介入豫南侦察的动向,每一项都精确到他能在脑子里确认的程度。凡是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的信息——比如具体的开拔日期和某些次级路线的兵力数字——他一概不写。情报不是越多越好,错一条就可能让拿到情报的人做出错误的决策,代价是几百上千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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