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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货栈下的眼睛(第2页)

赵简之把匕往桌上一拍,刀尖扎进了桌面“这个‘老马’在打鬼子军需仓库的主意?那他是哪边的人?”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在烟雾里把今晚看到的所有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眉骨有疤的男人给吉拉尔钱,吉拉尔给眉骨有疤的男人提供情报。如果情报涉及的是日军军需仓库的位置和内部编号,那说明这个男人或者他背后的组织正在策划一次针对仓库的行动——可能是盗窃军需物资,也可能是炸毁仓库。如果是盗窃,这个人的身份更偏向黑市军火贩子或者地方帮会的人。如果是炸毁,那他就可能是军统、中统或者共产党的行动人员。

但不管是哪种身份,他向法租界巡捕吉拉尔买情报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他对军需仓库的内部情况掌握得不够,需要从巡捕嘴里撬出关键信息。这不符合任何一支正规情报机构的行动习惯。军统如果要炸鬼子的仓库,会先派情报组渗透仓库内部获取信息,不会去找一个法租界的巡捕买二手情报。共产党在敌后的武工队如果要搞物资,走的是内线策应的路子,也不会把情报源押在一个法国巡捕身上。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这是一个独立于各方势力之外的私人行动——某个胆大包天的黑市商人想从鬼子仓库里偷一批值钱的军需品出来倒卖。要么,这是一个伪装成私人行动的官方任务——有人在故意用非正规渠道收买情报,以掩盖真实的行动身份。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烟灰,然后转向赵简之。

“简之,你今晚跟徐秋影吃得怎么样?”

赵简之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从刚才听仓库情报时的专注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困惑和不爽的复杂神色。他把匕从桌面上拔出来,用抹布擦了擦刀尖,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六哥,这顿饭吃得我胃疼。”他说,“不是菜不好——红房子的牛排煎得还行,就是酱汁有点咸。是徐秋影那女人,她说话跟下棋似的,每句话都像是算了三步以后才说出来的。”

“她说了什么?”

赵简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摊开放在桌上。纸条上是他趁吃饭间隙偷偷记的几个关键词,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子扒拉的,但内容很清楚。

“一开始就是正常的寒暄。问我在行动组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问我苏州河码头那次伏击76号的行动细节,我说都是按计划执行的,没什么特别的。然后她就问到了子弹的事。”

郑耀先的目光微微收紧“她怎么问的?”

“她没有直接问子弹少了多少,而是问——‘赵副组长,行动组的弹药消耗记录一直是你在管,你觉得站里现在的物资管理流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赵简之学着徐秋影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连那股不冷不热的调子都学得有几分神似,“六哥,你说她这个问题问得刁不刁?她不明说子弹少了,反而问我流程有什么要改进的。我要是不回答,显得我不关心站里制度建设;我要是回答,就等于承认现有的流程有漏洞,她就可以顺着这个漏洞往下挖。”

“你怎么答的?”

“我说——流程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仓库值夜班的人手不够,老方一个人忙不过来,偶尔会有交接漏签的情况。我说这不是什么大事,补签一下就行。”赵简之挠了挠头,“然后她就不接这个话了。她换了话题。”

“换什么话题?”

赵简之看了看纸条上的下一行“她问我——‘郑组长在特高课的安全甄别工作进展如何?我听说东京那边对你们制定的规程评价很高。’”

郑耀先把烟掐灭,慢慢吐出一口烟雾。徐秋影这个问题比子弹的问题更深。她不是在打探安全甄别的结果,而是在确认郑耀先在特高课的地位和影响力。一个军统潜伏在特高课的行动组组长,如果他的工作得到了东京陆军参谋本部的认可,那他在戴笠心中的分量就会更重。这对于毛人凤那条线的人来说不是好消息——而徐秋影在张士面前摊开子弹问题,现在又向赵简之打听郑耀先在特高课的表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同时在收集两种信息一种是能用来打击郑耀先的负面材料,另一种是能用来评估郑耀先当前实力的正面情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六哥的事我不方便多问,他一个人在特高课那边扛着,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他交代的行动任务执行好。”赵简之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容,“六哥,这个回答还行吧?既没透露你的任何信息,又显得我这个做下属的守本分。”

“很好。”郑耀先点了点头,“她还说了什么?”

“后面就没什么重要的了。又聊了些站里的琐事,问情报组最近在忙什么,问机要室有没有新来的人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赵简之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但是她吃完饭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话?”

“她说——‘赵副组长,你回去转告郑组长,档案科最近在整理历年来的外勤人员装备损耗统计,请他配合提供行动组从去年至今的全部弹药消耗明细。这不是针对个人的,是制度要求。’”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徐秋影要的不是子弹,她是要用制度的名义把行动组的全部账本都翻一遍。弹药消耗明细这个东西,看起来只是一堆数字,但在一个专业的情报分析人员手里,这些数字可以反推出行动组过去一年的所有行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开了多少枪,消耗了多少弹药,参与了多少次伏击和交火。这些信息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行动组在上海的整个活动规律就全暴露了。

“六哥,她要的这个明细,我给还是不给?”赵简之问。

“给。但不能一次性给。”郑耀先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你把去年至今的弹药消耗记录重新整理一份,分三批给她。第一批给已经结案归档的行动数据——苏州河码头伏击、虹口宪兵队巡逻车袭击、老闸桥抓捕——这些行动都已经在站里备过案了,给她无所谓。第二批给一些模糊的、无法反推出具体行动的数据——比如日常训练消耗、枪支检修时的试射消耗、报废弹药的销毁记录。第三批涉及近期还在进行的敏感行动——比如咱们现在手头正在盯的几个案子——暂时不提供,理由是目前还在行动期间,弹药消耗数据属于作战保密范畴,待行动结束归档后再补报。”

赵简之听得很仔细,末了问了一句“六哥,那子弹的窟窿呢?刘大柱那边的口径我已经安排好了,但要是徐秋影非要较真,把三批数据合在一起算总账怎么办?”

“那就让她算。”郑耀先在赵简之对面坐下,“弹药消耗明细和仓库入库单是两套账。消耗明细记录的是每子弹在什么行动中打掉的,入库单记录的是打完剩下的子弹还了多少。你只要把消耗明细做得足够详细、足够真实——每一个消耗的数字都对应着一次有据可查的行动——那她就算把三批数据全加在一起,也只会得出一个结论行动组的弹药管理虽然有交接漏签的瑕疵,但在整体数量上是平衡的。至于那五十七子弹的窟窿,你分三批还回去之后,入库单上就会多出三个不同经手人归还的子弹记录,数量加起来正好是五十七。她在入库单上看到的是混乱的补归记录,在消耗明细上看到的是合理的作战消耗,两套账合在一起,她找不出证据——最多只能说你管理不严。”

“管理不严这个帽子我可以戴。”赵简之咧嘴笑了,“总比私吞子弹的帽子强。”

郑耀先没有笑。他把桌上的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又把那把瓦尔特ppk重新检查了一遍,退出弹匣看了看弹药,然后推回握把,关上了保险。“孝安,明天你去沪北旅社查旅客登记簿,把眉骨有疤那个人的身份搞到手。不要直接问前台——沪北旅社在公共租界,跟工部局的巡捕房有合作关系,问多了会惊动人。你派人假扮查户口的公用局职员,拿一份伪造的防空登记表进去,让前台把所有长住旅客都填一遍。这样拿到的是完整的旅客名单,不会引起特别注意。”

宋孝安点头记下,又问“那个巡捕吉拉尔呢?”

“吉拉尔那边暂时不动。”郑耀先说,“他只是一个收钱办事的下线,动了他,等于告诉眉骨有疤的人和他的上线——有人盯上你们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顺藤摸瓜,看看三号仓库这条线到底通向哪里。如果这个‘老马’真的是在策划动鬼子的军需仓库,那他一定还有一个或者多个同伙。一个人偷不了军需仓库,至少需要一个负责销赃的中间人,还需要能接触到仓库内部的人做内应。”

赵简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六哥,如果这个‘老马’是咱们军统的人呢?军统这边有时候也会用黑市渠道搞物资,不一定会经过站里的正规手续。”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查清楚。”郑耀先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他真的是军统的人,而且是未经报备擅自行动的军统人员,那他的行为已经在触犯戴老板的底线了。去年年底戴老板过一份内部通令,明确规定任何针对日军军需物资的行动必须报局本部批准,严禁各外站私自行动——因为前年北平站擅自炸了日本兵站仓库,日本人报复性屠了周边三个村子,死了两百多平民。戴老板背不起这个骂名。”

宋孝安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沪北旅社。”

“我也去安排刘大柱的口径和分批还子弹的事。”赵简之把匕插回腰间,抓起外套披上。

两人都走到楼梯口了,郑耀先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两人同时转身。

郑耀先站在煤油灯的光影里,脸上的表情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今晚的事——吉拉尔、眉骨有疤的人、三号仓库、沪北旅社——这些信息暂时不向站里汇报。不是瞒报,是控制信息扩散的范围。目前知道这些情况的只有咱们三个人,加上明天去查旅社的行动队员,总共不过五个。在摸清这个‘老马’的真实身份和他背后的组织之前,这件事仅限于行动组内部掌握。”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六哥,要不要至少跟四哥通个气?万一后面出了什么变故,四哥那边也好有个准备。”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任四哥。四哥的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人太多——张士每天都要去汇报工作,机要室的人随时送文件,档案科的人也经常去调阅资料。四哥知道的事情,用不了两天就会传遍整个上海站。上海站不是铁板一块,每个人背后都有不同的线和不同的耳朵。‘老马’这件事如果传到张士耳朵里,他一定会拿来做文章——要么抢先动手抢功,要么向重庆打小报告说行动组未经报备擅自调查。不管是哪种结果,对我们都不利。”

赵简之用力点了点头“六哥说得对。张士那小子巴不得找咱们的把柄呢。上次子弹的事要不是六哥反应快,他早就拿这个做文章了。”

“所以做事要干净。查,但要查得不声不响。”郑耀先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把外面的月光彻底挡在布料外面。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暗了,只有煤油灯的那一圈橘黄还在桌面上跳跃。“明天孝安去查旅社,简之去处理子弹的事。我上午去一趟特高课——安全审核报告交上去好几天了,山本那边应该有反馈。下午我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帮我查清楚‘老马’这条线的人。”郑耀先没有说具体名字,赵简之和宋孝安也习惯了不问。他们知道六哥在上海滩的人脉网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从法租界的帮会头目到公共租界的商行买办,从霞飞路上的白俄情报贩子到十六铺码头上的船老大,郑耀先手里捏着的线头比他西装上的纽扣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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