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郑耀先就醒了。藤椅的扶手被夜里的露气洇得潮,他坐起来时肩胛骨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窗外天井里的枇杷树还笼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叶子一动不动,连麻雀都还没开始叫。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用搪瓷缸舀了半缸冷水刷牙漱口,剩下的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脖颈流进领口,把残存的倦意激退了几分。毛巾搭在枇杷树枝上晾了一夜,拿下来时还是潮的,擦在脸上带着一股植物和皂角混合的气味。
换好衬衫打好领带,他把昨晚从周济生住处带回的牛皮纸袋装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衣柜夹层——报机零件归位,天线隐藏在窗框凹槽内,小乔的七张底单用油纸包好塞在暗格最深处。一切正常。他推开门走进天井时,弄堂口老陈头的油条摊刚刚生火,青烟在巷子口袅袅地升,和苏州河上的晨雾连成一片模糊的白。
早班电车里人不多,他靠在窗边翻看昨晚徐秋影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些信息,把陆中四份检举材料的要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行动频率分布图、社会交往时间线、队员旁证、购药账册——这四把刀每一把都开了刃,但每一把都有豁口。他今天要做的就是在书面说明里把这些豁口一个一个地挑开,让审查主持人——也就是徐秋影——有充分的制度依据将每一条指控都降到“存疑待查”以下。
到特高课本部门口时刚好七点。门岗的宪兵换了班,新上岗的是个年轻士兵,脸盘稚嫩,敬礼时手臂抬得过高,显得紧张而生涩。郑耀先朝他点了点头走进大楼,走廊里还安静着,只有密电分析科那边传来报机通宵工作后的散热风扇声。他先去了问话室——冈田坐在门口,一本日文杂志已经从昨天的那本换成了新的,见郑耀先过来立刻站起来敬礼。
“昨晚有什么情况吗?”郑耀先问。
“没有。陆先生睡得很安稳,半夜起来喝了一次水,早上六点就醒了,问我要了一把剪刀和一张牛皮纸,说要剪个鞋样。”冈田的表情透着一丝困惑,显然不太理解一个被关在特高课问话室里的中国郎中为什么还有心思剪鞋样。
郑耀先推门进去。陆汉卿坐在行军床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牛皮纸,他用剪刀沿着纸边上折出的痕迹慢慢剪出一道弧形的轮廓。剪刀是那种老式的铁剪刀,刀刃有些钝,剪在牛皮纸上出沉闷的沙沙声。老陆的手很稳,剪出来的弧线流畅而均匀,边缘没有一丝毛糙。
“我记得你穿四十一码。”陆汉卿头也不抬,继续剪他的鞋样,“这双鞋底我去年就该给你做了,一直拖到现在。趁这两天闲着,先把鞋样剪出来。”
“你在这里住不了那么久——顺利的话明后天就能回去坐诊。”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张空白信纸。
“那也得先把鞋样剪好,回去缝起来就快了。”陆汉卿放下剪刀,拿起鞋样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鞋样夹进桌上的牛皮纸里,这才摘下老花镜看着郑耀先。“秦素贞早上来过吗?”
“她要等药店开门之后才能来,这会儿还早。”郑耀先铺开信纸,把钢笔帽拧开放在一边。“先做你的交叉审讯笔录。我需要你提供几样东西——第一,周济生举报你走私冰片的事情,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第二,同仁堂与明光商行之间有没有任何直接的业务往来。第三,你和黄烈之间是否见过面、或者通过任何中间人有过接触。”
陆汉卿靠在行军床上,两只枯瘦的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冰片的事简单。同仁堂每年从香港进口的冰片数量都有正式报关单和税务局的完税凭证,我让秦素贞今天上午去药柜里把去年的进货单和完税凭证找出来送到你这里——账目和实物的数量是完全一致的,周济生举报的所谓数量不符纯属捏造。明光商行和我们从无直接业务往来,所有药材采购都走的是法租界工部局卫生处指定的几家批商。至于黄烈——我见过他一次。去年秋天,他化名黄先生带着一个随从到同仁堂来抓药。他当时没亮出76号的身份,只是说睡眠不好,让我开几服安神的药。我给他开了七服酸枣仁汤加味。后来他再也没来过,直到你们安全甄别把黄烈的照片调出来,我才知道那个黄先生就是76号情报处处长。那次看诊有门诊记录和药方存底,我也让秦素贞一并找出来。”
郑耀先把这些话逐条记在信纸上,措辞措成标准审讯笔录格式,一问一答,每一条回答都注明可供核实的证据来源和保管地点。这种笔录写起来很慢,因为他必须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经得起关东军调查组和山本本人的双重审查。老陆看他在纸上写写停停,也不催,只是把剪好的鞋样又拿出来反复比量,偶尔用剪刀在某个细微的弧度上再修一刀。
笔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走廊上响起了石田的脚步声。郑耀先听出那脚步声比平时更急——石田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用这个步频出了需要山本立刻知道的事。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问话室时,石田正好走到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郑先生,今早收到的重大通报。军统局本部机要室主任余若兰在给外站的安全审查指令中附加了一条加密批注——关于上海站特派员陆中。原文内容未完全破译,但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情报课从南京截获的旁证表明,陆中与毛人凤被解职前的私人通讯中有过一段涉及档案销毁嫌疑的记录,毛人凤曾要求陆中‘妥善处理’一批汉口站失事时残留的绝密代号档案。如果此事属实,陆中本人也在被清查的范围之内。”
“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郑耀先接过文件快浏览了一遍。电文是河村中佐从南京转过来的,上面附了情报课的分析意见,措辞谨慎但指向明确——陆中与毛人凤之间的私人通讯已被军统局本部掌握,余若兰正在考虑是否将陆中从上海站调回重庆接受审查。
“河村中佐在电报末尾批注说,这一情报来自军统局本部的核心机要岗位,可信度很高。”石田说完鞠了一躬,转身回山本办公室去了。
郑耀先捏着那份通报站在走廊里,心里迅推演着余若兰这条批注意味着什么。陆中如果被调回重庆接受审查,他在上海站的安全审查就会胎死腹中——他提交的那些检举材料虽然已经归档,但检举人本身如果被调查,举证材料的权重就会大幅下降。没有人会采信一个正在被审查的人提供的黑材料。更重要的是,陆中一旦离开上海,毛人凤余党在上海站的最后据点就被拔掉了——戴笠的人事清理将彻底完成,从此上海站将变成郑耀先和徐百川、徐秋影的铁三角。
但这只是推演。余若兰的批注目前还是“考虑”,没有正式决定。陆中此刻在上海站还能翻盘——只要他在被调回重庆之前,利用安全审查在郑耀先身上找到一个足够硬的把柄,他就能用自己的成绩向余若兰证明他留在上海的价值。所以接下来的这几天,陆中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拼命地往郑耀先身上砸材料。
他折好通报回到问话室,坐下继续写审讯笔录。陆汉卿也注意到了他的脸色有些变化,但老陆没有问——合作多年的默契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笔录的最后一部分是关于明光商行电话号码的调查结论——郑耀先需要陆汉卿提供一个未经篡改的原始记录,证明同仁堂从未拨打或接收过这个号码。老陆听完这个问题,说同仁堂药房的电话装有通话计次器,法租界电话局每个季度会送来通话明细单,所有拨出和接听的号码都有记录。他让秦素贞把今年全年的通话明细单都带来——那是一份完全独立于双方供词之外的物证。
笔录全部完成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半。郑耀先把七页讯问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逻辑清晰,事实链条完整,每条口供都附有可核实物证来源,这才把笔录递给老陆逐页签字画押。陆汉卿拿起毛笔在每一页的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清瘦,和他的鞋样一样一丝不苟。
郑耀先拿着签好的笔录走出问话室,冈田照例站起来敬礼。他回了情报评估组办公室,小马和小钱刚吃过早饭,正收拾着桌上的饭盒,见郑耀先进来同时停下动作站起来。他把陆汉卿的讯问笔录交给小马归档,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周济生那张明光商行旧名片和石川转来的梁文清文件袋放进证物格,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档案科的保密号码。
这一次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有人接了。徐秋影的声音听不出疲惫,但那种清醒的平直里带着一夜未眠的人才有的微哑。
“审查通知书出了吗?”
“半个小时前刚出。按你的要求,附了八份附件——四份陆中的检举材料,三份我档案科从成都联络公函中调出的参考材料,再加一份安全审查程序说明。”徐秋影顿了一下,“通知书通过站内机要交通送到你手上,预计今天上午十点前后到商行。陆中今天一大早就来了档案科——他又想调阅苏州河以北那批地形图。我把门锁了,让蒋益民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安全审查期间,所有绝密档案一律暂停借阅,有特殊需要请直接找副站长审批。他看到告示脸色很难看,站在门口足足看了两分钟才走。”
“他今天是最后一次来档案科调档案了。”郑耀先把石田送来的那份通报的内容简要告诉了徐秋影——余若兰正在考虑将陆中调回重庆接受审查,因为陆中与毛人凤在汉口站档案处理问题上的私人通讯被局本部掌握了。“如果调令下来,陆中在上海站安全审查中提交的全部举证材料都会被重新评估,举证权重将大幅降低。这对于你主持审查来说是个不可忽视的背景因素——但不要在审查结论里写出来,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徐秋影的回答简短而坚定。她沉默了两三秒钟,再开口时声调压得非常低,“汉口站那批绝密代号档案——如果陆中真的处理了一批或者藏了一批,你能确定他没有在其中留下备份么?”
“毛人凤当时要陆中‘妥善处理’,陆中究竟销毁了哪些、留了哪些,很难确认。但他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已经在四份附件里了。从举证来看,他没在代号层面再额外藏什么深度材料——如果有,以他的性格早就拿出来了。”
“那通知书的附件你好好看。我特意把三份成都联络公函排在陆中的检举材料后面,你写书面说明的时候可以逐条引用它们。”
挂断电话后郑耀先换上公文包从特高课本部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商行。商行在闸北一侧靠近苏州河的一条安静马路上,门面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底楼是铺面,招牌写着“义兴洋行”几个褪色的黑字,铺子里堆着一些麻袋装的杂粮和几箱五金配件,看起来和普通贸易行毫无二致。但穿过铺面后面一道暗门,上到二楼就是军统上海站的秘密办公区——三间相通的房间,分别是情报组、行动组和通讯室。
郑耀先推门进去时宋孝安正坐在情报组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赵简之站在窗前,一条腿跨在窗台上压腿,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鼻梁上那道旧疤比平时更红,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又熬了夜。
“六哥,你的审查通知书到了。”宋孝安站起来把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封口上盖着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的火漆印,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面交行动组组长郑耀先亲启——绝密·安全审查”。他接过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最上面是审查通知书正文,用标准公文格式打印,列出审查主持人——副站长徐秋影,审查对象——行动组组长郑耀先(编号sc-oo1),审查时间——本周五上午九时,审查地点——法租界档案科保密审查室,审查范围——行动记录、社会关系、经费往来、通讯安全四项。正文下面列出了八份附件清单。第一份附件就是陆中的“苏州河以北行动频率与共党交通站分布对比图”,第二份是“郑耀先与陆汉卿社会交往时间线”,第三份是行动队员旁证记录,第四份就是编号sc-o28的购药账册副本及陆中批注。后面三份是徐秋影附加的参考材料——三份军统成都办事处致上海站的联络公函副本,时间分别是民国二十七年、二十八年,内容涉及外伤药和消炎粉的申请与调配。最后一份是安全审查程序说明。
他把八份附件依次排在桌上。陆中的行动频率分布图——大幅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行动点和所谓共党交通站。那些交通站多数集中在苏州河以北,密密麻麻的红圈覆盖了大半个闸北,每个圈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据称的情报来源。仔细辨认能看出许多圈边的注释写得极为潦草,有的只写了“据76号通报”几个字,没有具体通报编号或日期。其中有一处标注显示交通站位置竟然标在苏州河河道中央,那一片全是水面和驳船航道,根本不可能是任何人建立固定交通站的地点。
赵简之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地方是个水湾子,全是运沙船停的,连个码头都没有。陆中把交通站画在水中央,他是让共产党在水下办公吗?光这一个错位就够他解释半天的。”
“简之,把你在苏州河以北几次大型行动之后写的行动后报告原件找出来——特别是去年十月份炸鬼子军火库那一次。那次行动前后我在闸北连续踩了好几天点,所有单独行动的时间都有记录,踩点路线和地形描述也在报告里。这些东西可以作为我对行动频率分布图的直接答复。”郑耀先指向宋孝安手边那摞通讯日志,“孝安,你也帮我找一份资料——去年九月份行动组炸毁鬼子苏州河北岸物资中转站之后,鬼子方面加强了苏州河沿岸的巡逻密度,这直接导致我们在那一带的行动次数被迫增加。这个因果关系如果你能在通讯日志里找到对应的截获情报,就能解释为什么我的行动在苏州河以北出现集中——不是因为我主动往那边跑,而是因为鬼子加强封锁之后那里成了双方攻防的焦点。”
宋孝安从铁柜里抽出几本通讯日志翻了起来。赵简之在一旁压腿,一边翻看行动后报告,一边嘴里念叨着“十月那一次,第一天踩点小码头,第二天踩点义兴漕运仓库外围,第三天在宝山路和天通庵路交叉口测绘地图——每天都有记录,每天都有时间。你去踩点那段正好鬼子巡逻空档,半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那帮崽子换岗的间歇是固定的,你要凑那个时间就只能单独去,没可能带一大队人马。这些细节我全写在报告里了,一个标点都不缺。”
“队员旁证你另外写一份书面回应。主要围绕陆中找的那两个队员——他们在被你叫去谈话时说过‘六哥确实在几次行动中单独离队过’,这个事实是存在的,不需要否认。你需要解释的是单独离队的战术必要性,用具体行动案例来说明——每一次单独离队都是在什么情况下生的,为了什么目的,最后行动结果如何。如果这些案例能证明单独离队是合理且必要的战术决策,陆中的旁证就会从负面转为中性。”
赵简之把腿从窗台上放下来,走到桌边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的行动报告表上开始写。他的字写得很大很用力,钢笔尖在纸上出沙沙的摩擦声,写到一半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薛皮匠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天上午吴世宝的质询答复就到期了。我回到特高课就启动第二阶段交叉审讯程序,薛皮匠的移交由安全甄别公文渠道正式提出。让薛广财做好准备,人出来之后直接从特高课接到宝山路。”
安排好之后郑耀先把通知书和八份附件装回牛皮纸信封里夹在腋下,走出商行时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苏州河上,河面上有驳船缓缓驶过,船工撑着竹篙站在船尾大声吆喝。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弄堂,穿过弄堂,从迈尔西爱路出来,进了安全屋。天井里的枇杷树在正午阳光下安静地站着,树梢上有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打架,把几片枯叶蹬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他把审查通知书和所有附件在桌上摊开,开始起草书面说明。先针对行动频率分布图,逐条列出地图中存在的情报来源不明确问题。证据是不准确的标注,标注来源无法核实,标注本身含有事实错误。这些都属于举证方证据链不完整,不能形成有效指控。接着针对社会交往时间线,逐条说明与陆汉卿的接触中哪些部分属于军统公务范畴——成都时期的购药是办事处正式采购任务,上海时期的诊病和用药全部符合军统法租界医疗网络维护需要,每一次接触都有公务记录或门诊日志可供核实。再针对队员旁证,以赵简之行动后报告中的具体案例说明每次单独离队都是基于战术需要的合理决策,并且每次行动都有完整的书面报告备查。最后针对购药账册,引用成都办事处联络公函中的申请量与采购量对比数据,证明购药数量与上级批复的外伤药申请量一致,不存在“出常规消耗”或“疑似另有用途”的事实基础,sc-o28建立在片面引用账册而忽略对应公函的数据偏差之上。
他把四份书面答复一一写完,检查一遍,装进信封准备当天下午通过军统站内通讯送回徐秋影的档案科。然后锁上安全屋的门朝虹口方向走去,回到情报评估组办公室时吴世宝的质询答复果然已经到了——放在他桌上,封面上盖着76号机要室的红戳。
拆开信封,里面是吴世宝的亲笔信,字迹还是螃蟹爬一样歪歪扭扭。信的内容写得避重就轻——档案没有按时归还是因为行动队人手不足,借阅记录填写不全是因为日常登记习惯不够严格,但吴世宝坚决否认曾将档案内容泄露给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愿接受安全甄别进一步核查。而关于重复借阅两份地形图一事,理由是第一次借阅的材料因存放环境潮湿导致字迹部分模糊,才重新借阅第二次以补全数据。信末他用很重的笔迹加了一句“本人所做一切均为履行职务之必要,如有疏漏纯属制度执行问题,绝无通敌泄密之故意”。
郑耀先逐字逐句地看完了这封信。吴世宝的辩解都在预料之内——承认流程违规但否认实质问题。但他抓住了两个关键矛盾。第一个矛盾——吴世宝说不曾将档案内容泄露给未经授权的人员,但大岛健二的技术评估明确指出吴世宝借阅的档案一旦落在第三方手上会直接导致渡口特定仓库被迅锁定。而薛皮匠被捕后76号行动队连夜在新渡口南侧展开了针对性的仓库排查,排查的准确范围和大岛评估的高度吻合,这就构成了吴世宝无法绕过的逻辑闭环。第二个矛盾——吴世宝辩称重复借阅地形图是因为第一份受潮模糊,但按照档案出库记录这两份地形图前后相隔整整四十天。档案如果真的受潮导致无法辨认,应该立刻申请更换而非等四十天后再拿一份,这种延迟恰好暴露了第一份地形图可能被挪作它用、丢失、或者被非正常渠道外传了。
他把吴世宝的答复和大岛的技术评估并排放在一起,开始起草安全甄别第二阶段交叉审讯的正式文件。申请将吴世宝经手之在押人犯薛明才——即薛皮匠——移交特高课情报评估组进行程序内交叉审讯。依据是安全甄别第一阶段档案核查现吴世宝在档案管理中存在严重违规,其所经办在押人犯的口供可靠性因此受到质疑;吴世宝在书面答复中对重复借阅地形图的时间矛盾未能给出合理解释,进一步加重了对其经手人犯口供真实性的疑虑;密电分析科技术评估间接佐证了吴世宝手中档案所载信息与76号实际搜查范围之间存在客观对应关系。在这三条依据之下,将薛皮匠纳入交叉审讯的程序要求是完全正当的。
写完申请,他用情报评估组的条形章盖了红戳,拿着文件亲自去山本办公室。山本和石田正围在地图前商量什么,见郑耀先进来转过身来。郑耀先把申请放在桌上,简要汇报了吴世宝书面答复的内容和其中存在的矛盾,然后说——“课长,第一阶段质询已经结束,人犯移交的程序条件已经成熟。吴世宝的答复不但没有消除疑点,反而进一步暴露了他在档案管理上的问题。根据安全甄别第二阶段交叉审讯制度,请批准将吴世宝经手在押人犯薛明才移交情报评估组。”
山本拿起申请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在“薛明才”这个名字上停了两三秒钟,然后拿起钢笔签了字。“去吧。移交手续让76号机要室配合——梁文清如果再刁难,你让他来找我。”他停了一下,用一种琢磨的目光看着郑耀先,“郑君,周济生那件事你处理得很及时。昨晚石川少佐的执勤记录我已经看过了。梁文清深夜私闯陆军军官住宅区——李士群今天上午已经亲自打电话来道歉了,说他不知情。道歉归道歉,但这件事76号理亏得很。你在跟76号交手的过程中一直把制度攥在手里,这很好。情报评估组的威信就是靠这些一笔一笔的书面记录积累起来的。”
郑耀先拿着签字生效的文件回到办公室,把移交令交给小钱。“送到76号机要室,亲手交给机要秘书签收,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薛皮匠从极司菲尔路接出来。如果76号方面表示移交人选需要再协调,你就把这份有山本课长签字的文件放在他们桌上——不用多说什么,放在桌上等他们看,他们会照办的。”
小钱接过文件,用力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门。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口,操场上的新兵又开始训练了,刺刀在秋日的阳光下有节奏地刺出,喊杀声整齐而空洞。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新兵的脸——全都年轻得过分,有的嘴唇上毛茸茸的胡须还没刮过,但已经在学着怎么把刺刀捅进另一个人的身体。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转向远处虹口公园那几株开始泛黄的梧桐树。秋天到了。桂花的香气隐约从操场那边飘过来,混着沙土地上被太阳晒热后蒸腾起来的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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