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铺着白色的鹅卵石,一个石灯笼立在角落里,里面的烛火轻轻跳动着。主屋是典型的日式建筑,纸拉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可以听到山本和一个女人的说笑声。郑耀先在玄关脱了鞋,石田从里屋出来迎接,低声说“郑先生,课长和夫人正在等您。”
山本的夫人是个年近五十的日本妇人,穿着素色和服,头挽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她向郑耀先鞠了一躬,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声“欢迎”,然后退到厨房去准备最后一道菜。山本坐在矮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便装,手里端着一杯清酒。这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穿着军装不苟言笑的山本判若两人。
“郑君,请坐。今天不谈军务,先吃点东西。”山本指了指矮桌对面的坐垫,亲自拿起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夫人做的味噌煮青花鱼,还有从长崎老家寄来的明太子。请你来并不是因为公务,而是上顿饭在司令部吃得实在太难吃了,我想补偿你一顿能吃的饭。”
郑耀先双手接过酒杯,微微颔。他知道山本这种人的习惯——越是说“不谈军务”的时候,真正要谈的事情越重。但这会儿他并不着急,先踏踏实实地吃一顿饭再说。
山本夫人端上来的菜一道接一道。味噌煮青花鱼用的是白味噌,甜中带咸,鱼肉炖得酥烂入味。明太子用炭火稍微烤了一下,外皮微焦,里面还是鲜红的鱼籽,咬下去有细微的爆裂感。还有一碗海带豆腐汤,豆腐是山本夫人自己用盐卤点的,嫩得用筷子夹起来都轻轻颤动。郑耀先每样都吃了不少,山本看着他吃,脸上带着一种近似于满足的神情——那种神情属于一个在异国的土地上待了太久、难得能用家乡的食物招待客人的日本男人。
直到饭后的茶端上来,山本才放下了那种放松的神情,用手巾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话。
“郑君,矢野正信的调查报告明天上午就会呈给华中派遣军司令官。我已经看到了草稿。报告里没有提特高课任何人的名字,结论是‘关东军情报课在阜宁行动前未充分采纳特高课提供的预警情报,其自行判断失误是导致战术失利的主要原因’。”
郑耀先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但脑子里的齿轮已经开始加运转。矢野正信今天上午在他的办公室里还咄咄逼人,怎么到了晚上,调查报告就变成了对特高课完全有利的结论?
“矢野正信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精明。”山本慢慢呷了一口茶,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看着郑耀先。“他在走之前私下找了我一次,向我提了一个条件。他愿意在调查报告里完全避开特高课,但作为交换,他希望你能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郑耀先问。
“他有个堂弟叫矢野浩二,在关东军情报课当通讯参谋——你在南京会议上应该见过他。矢野正信说,矢野浩二在关东军情报课的日子很难过,田边诚一把白鸟覆灭的责任推给了情报课的基层军官,矢野浩二当其冲,已经被停职审查了。矢野正信希望你能以特高课情报评估组的名义,出具一份关于南京会议期间情报交接流程的证明文件,说明矢野浩二在会议期间的工作是合格的、及时的,没有任何违规。这份文件可以作为矢野浩二在关东军内部审查中的辩护材料。”
郑耀先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着。矢野正信为了保自己的堂弟,不惜在调查报告里替特高课洗清嫌疑——这手交换玩得很直接。而这份证明文件的分量也不轻,因为它涉及到对关东军情报课内部人事的评价。一旦出具,就等于特高课公开站在了矢野浩二这一边,和田边诚一正面对立。
但山本既然把这件事摆到了他面前,说明山本已经接受了这个交换条件。山本要的,是矢野正信的调查报告把特高课在阜宁问题上的责任彻底摘干净。至于关东军内部的人事倾轧,山本巴不得添一把柴。
“这份文件我可以写。”郑耀先说。“但关键是内容怎么措辞。既要帮到矢野浩二,又不能让田边诚一抓住把柄,说特高课在干预关东军内部人事。我的建议是,不写个人评价,只写事实——列明矢野浩二在南京会议期间的几项具体工作任务和完成时间,加上密电分析科的签收记录作为附件。用事实说话,比空泛的证明更有说服力。”
山本听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就这么办。你明天上午写好,我让人直接送给矢野正信。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茶水续了第二轮,山本话锋一转,谈起了另一件事。“郑君,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注意到,李士群那边安静得有些反常?”
郑耀先等的就是这句话。山本主动提起李士群,说明他对76号的沉默已经有了警觉。但郑耀先不打算在今天晚上把黄烈和小野寺之间的事情说出来。时候不到。黄烈那条线的情况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拿出来,现在说,只会让小野寺三郎陷入被动,而小野寺的被动反过来会影响到安全甄别的顺利推进。他需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李副主任自从黄烈调离后,一直在重新整合情报处的人事。据我所知,他从南京方面调了两个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过来,正在做情报处的人员重新分派。”郑耀先说出的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提供分析,不给出判断。“至于他想怎么布局,目前还看不太清楚。”
“他是在看风向。”山本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和今天上午在大办公室里完全相同。“关东军和华中派遣军之间的关系紧张到这个程度,河边正三将军已经向东京大本营递交了申诉文件,要求限制关东军在华中地区的单独行动权。如果这份申诉得到支持,上海的情报工作格局就会生根本变化。特高课在华中派遣军的直接领导下,话语权会进一步扩大。李士群对这个变化既期待又恐惧——期待的是特高课更强,他和我们绑在一起能获利更多。恐惧的是,我们的手如果伸得太长,他在76号的独立性就会被压缩。他这段时间的沉默,其实是在等东京的决定。”
“东京方面的态度有消息吗?”郑耀先问。这是他今晚最想知道的情报,因为东京的态度会直接影响华中战场的军事力量分布,而军事力量分布的变化又会影响延安对日伪斗争的整体判断。这个情报如果能提前拿到,对新四军和八路军都有重大的战略价值。
“有。”山本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纸门外夜风轻轻摇着院子里的竹子,出沙沙的响声,像一层天然的隔音屏障。“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的参谋次长武藤章,已经私下向华中派遣军司令官表示,关东军在南线的过度扩张不符合帝国陆军在远东的整体战略布局。武汉会战之后,华中地区的兵力配比应该以华中派遣军为主导,关东军应该收缩回到津浦线北段以北。这个建议现在还是口头层面的,因为关东军的梅津司令官在参谋本部的势力很大,正面冲突谁都不愿意。但口头层面的建议走到正式命令,往往只是时间问题——需要等一个导火索。”
“阜宁战役就是这个导火索。”郑耀先几乎立即接上了这个逻辑。
“不错。”山本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着一层深沉的光泽。“关东军在南线打出了这么一个败仗,田边诚一的情报系统被证明有问题,恰好给了参谋本部里那些主张限制关东军的人一个极好的口实。矢野正信这个调查报告之所以这么配合特高课,就是因为他已经看清了大势。关东军内部也在分化——以矢野正信为代表的这一派,希望尽快与特高课达成和解,以免在军部大洗牌的时候被彻底边缘化。”
郑耀先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脑子里的地图在一寸一寸地更新。关东军如果收缩回津浦线北段以北,新四军在苏北苏中的根据地就会面临一个微妙的战略变化——正面的日军压力可能暂时减轻,但华中派遣军和特高课会在上海及周边地区强化控制,包括对各交通线的封锁、对物资的统制、以及针对中共地下党的清扫行动。情报上,他必须提前把这一动向传回苏北,让组织早做准备。
但传递这个情报需要格外小心。山本今晚透露的这些战略内情,不是通过任何正式文件能拿到的,全部是在这间日式私宅的酒后闲谈中说出来的。如果他把这些情报的内容原样出去,一旦被日军截获并反向追溯,谈话的参与圈极小——只有山本和他两个人——那他的暴露概率会急剧升高。必须把情报做一定的模糊处理,把来源稀释,让它看起来像是从多个渠道综合判断得出的分析,而不是单点泄露。
“课长,如果关东军真的收缩,76号在北线的地位会和现在完全不同。”郑耀先把话题从东京引回到上海,这是他的职业本能——靠近自己最需要的情报,同时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对战略层面的过度关注。“李士群现在的沉默是不是也在等这个?一旦关东军收缩,76号的北线防区就会和华中派遣军的防区合并。到了那个时候,李副主任手上的筹码会比现在多得多。”
山本点了点头,把杯里的清酒一饮而尽。“你说得对。李士群等的就是关东军收缩后腾出来的权力真空。他要做的是在上海以北——闸北、江湾、吴淞这一带——扩大76号的行动范围。而在这之前,他必须保证76号内部不出乱子。黄烈被调走一方面断了他一条臂膀,另一方面也替他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内部风险——黄烈在情报处的影响力太大,和南京的关系网太深,对李士群来说未必是好事。”
这番话和郑耀先下午的推测不谋而合。黄烈和小野寺的私线,李士群也许早就有所察觉。把黄烈调去南京,既是削弱,也是一种隔离——隔离黄烈和特高课之间不受李士群控制的私下渠道。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石灯笼火苗跳了几下,被一阵穿堂风吹得歪向一边,又慢慢地正了回去。山本夫人端来了最后一壶茶,跪坐在旁边,安静地替两人斟满。她的动作娴雅得近乎沉默,袖子轻轻拂过榻榻米,不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山本在茶喝完之前,说了一句明显经过了斟酌的话。“戴笠的军统局内部,刚刚生了一次人事变动。你们重庆那边,有一个叫毛人凤的人被解除了主任秘书的职务,调任了一个虚职。这在上海的军统潜伏站应该也会产生一定的影响。如果你在追查军统上海站的过程中现一些异常的人事波动,不要觉得奇怪——那是重庆内斗的余波。”
郑耀先听到“毛人凤”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他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甚至比山本还早,因为宋孝安送来的电报在他桌上放了整整一个下午。但山本此刻提起这件事,意味着特高课的监听系统也截获了军统局本部的内部通讯。这倒是一个新的威胁——特高课能截到军统重庆往上海的人事变动通报,说明军统的加密通讯在某个环节上已经被特高课突破了。
“课长在军统局本部有情报来源?”郑耀先试探着问了一句。
山本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你只要知道,重庆那边有些事情,我可能比军统上海站的人知道得还快。这对你的情报评估工作会有所帮助。”
“明白了。”郑耀先没有再追问。问得太多反而会让山本产生防备。但他把这件事牢牢记在了脑子里——特高课在重庆军统局本部极有可能安插了情报来源,这个来源的层级还不低,足以接触到主任秘书级别的人事变动。回头必须让宋孝安想办法从军统上海站的通讯记录里查一查,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从重庆来的异常频段的电讯。
饭局在夜里十点钟左右散了。郑耀先告辞时,山本送到玄关,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肢体语言在日本人的交往礼节里很少见,尤其是一个课长对下属。
“郑君,情报评估组的事情,拜托了。”山本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屋,纸门在他身后轻轻拉上。
山本用的是“拜托了”——这个日语词汇意味着对方把一件事的成败交到了你手里,而不仅仅是下达一个命令。山本对安全甄别的重视程度,对情报评估组的期望值,都浓缩在这一句略带疲倦的“拜托了”里。郑耀先穿好鞋,向山本夫人鞠了一躬,走出了院子。
外边的巷子已经黑透了,只有巷口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照着。铃木替他拉开铁门,敬了个礼,然后转身锁上了门。郑耀先沿着多伦路慢慢往回走,脚下的鹅卵石路在鞋底出细碎的滚动声。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停下来,点了根烟。烟雾在路灯的光圈里慢慢上升、扩散、消失。他今天一天之内,从安全甄别的档案查到小野寺三郎与黄烈的私线,从黄烈查到明光商行和南京司令部的电话号码,再在山本的寓所里拿到了关东军即将收缩、东京大本营内部争权、以及特高课已经截获军统局本部通讯的三条重要情报。这些情报像一大把形状各异的拼图片,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拼成几幅图,分别交给不同的接收者。
给苏北的情报今晚就必须出去。关东军可能收缩、华中派遣军将接管北线防区——这条情报如果能提前送到新四军手里,对他们在阜宁战役之后的下一步战略部署至关重要。但送时必须把情报稀释——改成“综合各方迹象,判断关东军在南线受挫后将收缩北移,华中派遣军将接管北线,建议派侦察力量核实”这样的措辞,把来源隐去,只保留下核心的判断结论。
给军统上海站的情报——如果山本说的情况属实,军统局本部的通讯被特高课截获,那么上海站现有的加密通讯频率必须立即全部更换。这件事需要说服徐百川,但徐百川不一定信他。郑耀先在军统上海站的位置很微妙他是行动组组长,按编制应该负责实际的武装行动和渗透破坏,通讯安全是情报组宋孝安的职责。越俎代庖去谈换频率的事,需要给出一个能让人接受的解释。
还有薛皮匠。一想到这个名字,那种小刀搅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薛皮匠现在被关在极司菲尔路76号的审讯室里,生死不知。如果他扛不住刑,赵简之和新渡口上那几个联络点就危险。如果他扛住了,76号什么也得不到,迟早会从他嘴里撬不出东西为由把他杀掉——或者更糟,拿他去和新四军方面交换俘虏,在一场不对等的交易里,把薛皮匠当成一件过期的商品处理掉。
他能救薛皮匠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安全甄别的过程中,找出一件足以让76号把注意力从薛皮匠身上移开的事情。76号和特高课一样,也是一个内斗不断的地方。吴世宝抓了薛皮匠,立了一功,但同时也会让76号内部其他人眼红。如果能从情报处那边的档案里挖出别的什么好东西,丢到76号的地盘上,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薛皮匠就有可能在这场混乱中变成一件不再重要的道具。
但这个想法实施起来,时间窗口非常短。薛皮匠能撑过三天就算骨头很硬了。三天之内,他必须在安全甄别的过程中找到并引爆一个76号内部的炸弹。
郑耀先把烟蒂弹进路边的下水道铁格栅,继续往前走。走到迈尔西爱路弄堂口时,他看到天井里的枇杷树还在月光下静静站着,枝叶的影子覆盖了小半个院子。他掏出钥匙开了铁门,走进院子,然后站住了。
院子里有烟味。不是他平时抽的牌子——是一种很冲的烟丝味,东北那边常见的老旱烟。
郑耀先的手在衣袋里悄然握住随身携带的那支勃朗宁。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即改变站立的姿势,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天井的角落。厨房门口的石台旁边,有一个极暗的身影蹲在那里,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像一只红色的小眼睛。
“别慌。是我。”那个声音沙哑而低,带着一种喝了太多酒熬了太多夜之后的干燥感。
郑耀先慢慢地松开了枪柄。那道身影站起来,从暗处走到月光下。是陆汉卿。
老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竹布长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得黄的白布汗衫。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得像两把没有柄的刀子,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只有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人的神采飞扬,而是蜡烛烧到最后时火苗猛烈一跳的那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