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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照片(第2页)

徐百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几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我信你。”他靠回椅背里,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五六岁。“老六,我在军统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共产党是什么样子,我清楚。他们不怕死,眼神不一样。你的眼神不像。你杀人的时候眼神是冷的,但冷里面有一层东西,不是信仰,是——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像共产党。”

郑耀先没有说话。徐百川说他眼神不像共产党,那是因为他杀人的时候,眼睛里那层东西不是信仰。是比信仰更沉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四哥,陆中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咱们现在做什么都晚了。只能等重庆的消息。但有一条——陆中在上海期间,接触过李政。”郑耀先把声音压低了。“李政是中统上海站主任,一直在查我是共产党。陆中查我也是共产党。两个人查的是同一件事,查的是同一个人。他们之间有没有交换过情报?如果有,陆中的报告里那些关于我是共产党的怀疑,来源很可能就是李政。而李政——”他顿了一下。“李政跟76号的黄烈有交易。他把中统掌握的军统情报,卖给76号。”

徐百川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你有证据?”

“正在拿。拿到之后,我会把证据交给你。你通过你的渠道递交给戴老板。李政卖国,陆中用了卖国之人的情报,那陆中的报告就是废纸。不但废纸,毛人凤都会被拖下水——陆中是他派来的人。”郑耀先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四哥,这一局,咱们不是只能等。咱们可以翻盘。”

徐百川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疲惫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特务头子特有的精明和狠劲。他在军统干了十几年,能从底层爬到上海站站长,靠的不是运气。他刚才的疲惫是真的——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疲惫。但郑耀先给了他一条路,他立刻就从疲惫里走出来了。

“老六,你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之内。”

“太慢了。”徐百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窗外南京路上的霓虹灯还没亮,午后的阳光把他的背影照出一个硬朗的轮廓。“陆中的报告明天递上去,毛人凤拿到之后在戴老板面前运作,最多三天就会有结果。三天之内你必须拿到李政卖国的证据。拿不到,等重庆的命令到了上海,我就算想保你也保不住。”

郑耀先也站起来。“三天够了。”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下楼出了商行。灰西装还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看到他出来放下咖啡杯站了起来。郑耀先没有看他,叫了一辆黄包车。

“法租界,金神父路。”

黄包车夫拉起车跑起来。灰西装也拦了一辆车跟在后面。郑耀先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周曼丽这条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阿珍拍的照片在他抽屉里,昭和堂账本的照片也在他抽屉里。刘四的供述三天之内能拿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赵家栋乖乖听话。赵家栋听话了,赵韵灵那边的门就开了一扇。但他需要的不是赵韵灵的门——他需要的是通过赵韵灵拿到李政跟黄烈交易的证据。李政卖国的证据不会写在纸上等人来拿,李政不傻。他跟黄烈的交易都是口头的,见面谈,不留字据。唯一可能留下的痕迹,是钱。

李政卖给黄烈的情报,不可能是白送的。中统上海站主任的位置,李政不是花钱买来的,他需要用政绩来巩固。把军统的情报卖给76号,既能打击军统,又能从76号拿到钱——一箭双雕。钱从76号的账上走,76号的财务归李士群管,但黄烈的情报处有自己的特别经费,来源是特高课拨的。这笔经费的账目,黄烈会亲自管。如果能拿到黄烈的特别经费账目,找到支付给李政的款项记录,那就是铁证。但黄烈的账本放在哪里,只有黄烈自己知道。宋孝安的人渗透不进76号情报处的核心。

另一条路是赵韵灵。李政跟黄烈的交易,赵韵灵是中间人。她不参与具体的交易内容,但双方开出的条件、谈妥的价钱,都会经过她的手。她是那座桥。桥不存钱,但桥知道过桥的人带了多少钱。如果能让赵韵灵开口——

金神父路到了。郑耀先让黄包车夫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来付了车钱。灰西装的黄包车在街对面停下来,灰西装下了车,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拿起一份报纸。郑耀先进了咖啡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侍者走过来,他要了一杯咖啡。

咖啡馆对面是一栋四层的公寓楼,红砖墙面,阳台上摆着几盆花草。三楼的阳台落地窗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周曼丽的公寓。今天是周四,赵家栋不会来——他每周二和周五晚上来。但周曼丽在家,阿珍说她白天一般不出门,因为晚上要去百乐门打牌,白天要补觉。

郑耀先慢慢地喝着咖啡。咖啡是云南豆,酸味重,苦味薄,不是好咖啡。他不在乎。他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公寓楼。三点多的时候,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一双手把窗帘拉开了,落地窗也推开了一扇。一个女人走到阳台上,穿着丝绸睡袍,头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脸上——二十六岁的女人,被鸦片和夜生活熬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能看出当年在百乐门当红舞女时的底子。五官是好看的,只是被糟蹋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落地窗没有关,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郑耀先把咖啡喝完,付了钱走出咖啡馆。他没有叫黄包车,沿着金神父路走了一段,拐进了通往周曼丽公寓后门的那条巷子。灰西装在巷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来——巷子太窄太深,跟进去就暴露了。他在巷口站住,继续看他的报纸。郑耀先走过公寓后门的时候没有停,只是目光扫了一下门牌号和门锁的类型。一把普通的司必灵锁,不难开。他走出巷子的另一头,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商行。

傍晚时分,宋孝安来了,带来一个消息。刘四开口了。

“闸北的关系今天下午去找了刘四。刘四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嘴很硬。后来关系把他弟弟刘五从乡下接来了,让兄弟俩见了一面。刘五把76号砸铺子的事说了一遍,刘四眼睛红了。关系告诉他,有人能摆平76号,条件是他说出赵家栋去昭和堂拿货的全部细节。刘四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了。”

宋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纸是粗糙的毛边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不少涂改的痕迹,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郑耀先展开看了一遍。刘四的供述很具体——赵家栋每周四下午三点离开三井洋行,由刘四开车送到虹口昭和堂后门。赵家栋自己进去,刘四在车里等。每次进去大概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一个布包。布包放进后备箱的夹层里,然后开车回三井洋行。到了洋行之后,赵家栋把布包锁进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每周五下午,刘四再去洋行取布包,送到金神父路周曼丽的公寓。赵家栋周五晚上在周曼丽那里过夜,布包里的鸦片烟膏就是那两天抽的。供述的最后,刘四用毛笔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一个红红的手印。

郑耀先把供述折好放进口袋里。“刘四现在在哪儿?”

“回赵家栋那边了。我让他一切照常,不要露出任何异样。他弟弟刘五安排去了苏州,暂时避一避。76号那边,我让人放了话,说刘五的杂货铺是误会,以后不收保护费了。76号的人信了,他们砸过的铺子多了,不差这一个。”

郑耀先点了点头。刘四的供述加上昭和堂账本的照片加上周曼丽吸鸦片的照片,赵家栋的三条把柄——贩卖鸦片、包养舞女、替鬼子采购军需——全部捏在手里了。这三条把柄,每一条都足够让他在上海滩身败名裂。贩卖鸦片,租界工部局会抓人。包养舞女,他老婆会跟他离婚。替鬼子采购军需,抗日锄奸团会把他列为汉奸处决。三条加在一起,赵家栋就是砧板上的肉。

“孝安,明天周五。赵家栋晚上会去周曼丽那里。”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你让阿珍今晚去找周曼丽打牌,输给她一点钱。周曼丽赢了钱心情会好,明天赵家栋来了,她会跟他说阿珍的好话。周六晚上,让阿珍约周曼丽出来吃饭,就说那个出手大方的朋友从南京回来了,想见她。吃饭的地方你定,要僻静,要能控制。我亲自去见周曼丽。”

宋孝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六哥,你亲自去?周曼丽见过你,在百乐门——她不一定记得,但如果记得,你的身份就暴露了。”

“她不会记得。百乐门每天晚上上百个客人,她陪过的男人自己都数不清。”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南京路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光映在玻璃上。“就算她记得,也不重要。她看到的东西,不会有机会说出去。”

周六晚上,法租界福煦路一家叫“锦记”的粤菜馆。门面不大,里面只有六个包间,用雕花木屏风隔开。老板是广东人,跟宋孝安有交情,军统的人用他的地方办过几次事,他从不问为什么。宋孝安订了最里面的一间,窗户对着后院,后院有后门通另一条巷子。

郑耀先到的时候阿珍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白色开衫毛衣,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舞女。看到郑耀先进来,她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没有说话。宋孝安交代过她——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做完自己的事拿钱走人。

郑耀先在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和几碟冷盘。阿珍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旗袍的纽襻,有些紧张。郑耀先没有跟她说话,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后院里的虫鸣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市声。

七点一刻,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宋孝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周曼丽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旗袍的料子是绸缎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头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浓妆,粉底打得很厚,盖住了鸦片的痕迹,但盖不住眼窝的深陷和颧骨的高耸。她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是夜巴黎。她看到桌边坐着的郑耀先,眼睛亮了一下——阿珍说的“出手大方的朋友”果然穿着体面,气度不凡。

“周小姐,请坐。”郑耀先的声音很客气。

周曼丽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阿珍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杯边缘打量着郑耀先。她打量人的方式跟赵韵灵完全不同。赵韵灵是评估,是掂量,是把人放在天平上称。周曼丽是估价——这个人值多少钱,能给她花多少钱,能花多久。

“郑先生在哪里财?”周曼丽的声音比赵韵灵尖一些,带着苏州口音的上海话,软绵绵的,但软里面透着一股被生活磨出来的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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