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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暗流(第1页)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格子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桌子腿旁边移到了墙角。他把那根已经灭了的烟重新点起来,抽了两口又摁灭了。烟灰缸里三个烟头,并排搁着,像三截被遗弃的弹壳。

宋孝安猜到了。不,不是猜到,是用五年的跟随和观察推导出来的。一个情报组长,每天的工作就是从碎片里拼出真相,从细微的裂缝里看见底下涌动的暗流。五年来他经手了郑耀先安排的每一次行动,整理了每一份情报,目击了每一个看似偶然的选择。单独看,每一次都是合理的——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鬼子六,狠辣、果决、算无遗策。但把五年里所有的“合理”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图案会变。变得不像军统的人该有的样子。杀汉奸,杀鬼子,从不手软;但有些该杀的人他没杀,有些该交上去的情报他没交,有些该抢的功劳他让给了别人。这些细微的偏差,单独看什么都不是,放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底色。

宋孝安看见了那个底色。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陆汉卿给的安神丸,倒了一丸在掌心。药丸是深褐色的,比黄豆大一些,散着一股酸枣仁和远志混合的气味。他没有用水,把药丸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宋孝安知道了。但他选择了继续跟着郑耀先。不是因为他认同郑耀先的信仰,是因为他跟了五年,已经把命交出去了。交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他说“我不是军统的人,我是六哥的人”——这句话在军统内部足够枪毙他十次。但他说出来了。郑耀先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他也知道,这种建立在个人忠诚上的信任,跟建立在信仰上的信任不一样。个人忠诚是一条钢缆,很硬,能承受巨大的拉力,但钢缆也会疲劳,也会在某个看不见的薄弱点突然断裂。信仰是水,能绕过任何障碍,能填满任何裂缝。

宋孝安的水,还在军统那边。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郑耀先把安神丸的药瓶放回抽屉里关上。门被推开了,张士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头梳得油光亮,脸上挂着一种强行压出来的平静。

“郑组长,你回来了。”语气不是在问候,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张副站长,请坐。”

张士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一场正式的会谈。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在郑耀先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郑组长,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我问了前台,问了档案科,问了电讯科,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去向。徐站长说你出去办事了,但不说办什么事。我是上海站的副站长,站里的人事调动和行动安排,我有权知道。”

郑耀先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张副站长,我去了江阴。伏击鬼子的武器运输队。这件事是戴老板亲自交代的任务,保密级别最高。参与行动的人员名单、行动方案、武器调配,全部由徐站长直接批准。你没有被告知,是因为保密需要。这不是针对你个人。”

张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保密需要?郑组长,我是上海站的副站长。毛主任派我来上海,就是让我监督站里的工作。你把一次重大行动从头到尾瞒着我,事后用‘保密需要’四个字打我——你觉得我会接受吗?”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张副站长,伏击行动昨天夜里刚刚结束。我还没来得及向徐站长做完整汇报,更不用说向副站长汇报了。你现在坐在这里问我,我告诉你了——去了江阴,打了伏击,佐佐木死了,武器销毁了。这就是全部。至于行动的细节,等你看到档案科的存档报告,自然就知道了。”

“佐佐木死了?”张士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

“死了。我亲手杀的。”

张士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又松开。佐佐木是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山本太郎手下最锋利的刀。这个人死在上海站手里,是一个巨大的功劳。而这个功劳,跟他张士没有任何关系。他连知道都不知道。毛人凤派他来上海,明面上是协助徐百川工作,实际上是监视郑耀先,搜集他是共产党的证据。但现在郑耀先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击毙佐佐木,歼灭整支运输队——这份功劳报到重庆,戴笠会怎么看?毛人凤会怎么看?一个能击毙特高课头号杀手的人,会是共产党?

“郑组长。”张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更硬的东西。“你这次立了大功,我恭喜你。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我是毛主任派来的,我的职责是监督上海站的纪律执行情况。你这几天的行踪,你的人事安排,你的武器调配,我会如实向毛主任汇报。不是因为我对你有意见,是职责所在。希望你能理解。”

郑耀先笑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张副站长,你尽管汇报。如实汇报,一条都不要漏。包括你今天坐在这里,用质问的语气审问我这个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行动组长。都写上。”

张士的脸涨红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郑耀先,你别以为立了个功就可以目中无人。军统不是你一个人的,上海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毛主任让我告诉你——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张士最后那句话——“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不是威胁,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毛人凤在上海站不止安插了张士一个人。还有别的人。谁?档案科有张士的人,财务科有,电讯科有。这些人每天都在看,在记,在往重庆报。陆中后天回重庆述职,他会把这段时间搜集到的所有材料带到重庆交给毛人凤。张士今天被激怒之后说出的那句话,等于不打自招地告诉了郑耀先——网还在织,而且越织越密。

他需要知道那张网到底有多大。

傍晚时分,商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郑耀先离开办公室下楼,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的小门出去。小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商行的货箱和空麻袋。巷子尽头拐出去是四川路,霓虹灯刚刚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行人的脚步踩成碎影。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地址。黄包车夫拉起车跑起来,穿过四川路,拐进一条更窄的街。街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门楣上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字号。其中一扇黑漆木门前,郑耀先让车夫停下来付了车钱。等黄包车走远了,他走上台阶按了门铃。三下,一顿,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黑暗中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是上次那个老妇人。她看了郑耀先一眼,把门开大了些。郑耀先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老妇人领着他穿过院子,推开后门。外面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郑耀先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走了大概五十步,拐进了另一扇门。这扇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影在月光下婆娑。天井后面是一间厢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郑耀先走到厢房门口敲了敲门。两下,一顿,三下。

门开了。陆汉卿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戴着那副圆框眼镜。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他侧身让郑耀先进来,关上门,插上门闩。

厢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书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和几本线装医书。墙角有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陆汉卿让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炭炉边,把铜壶提起来沏了两杯茶。茶叶是粗茶,叶片很大,泡开来占了半杯。他把一杯茶放在郑耀先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老陆,你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比你早一天。”陆汉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苏北那边交接完了。武器全部安全运到根据地,没有损失。根据地的同志让我转达对你的感谢。这批武器已经配到主力部队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二十挺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在鬼子的正规军里也许只是一个数字,但在弹药奇缺的抗日根据地,每一挺机枪都是拿命换来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带着一股炭火味。

“老陆,宋孝安猜到了。”

陆汉卿端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哈一口气,用衣角转着圈擦,对着灯光看一看,再哈一口气。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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