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商行,郑耀先付了车钱,拎着中药包走了进去。前台的小王看到他手里的药包,关切地问了一句“郑组长,身体不舒服?”
“睡不好。郎中开了几服药。”郑耀先随口应了一句,上了楼。
他先去了徐百川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徐百川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徐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几张电报稿。看到郑耀先手里拎着药包,徐百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老六,怎么了?”
“没事,肝火旺,睡不好觉。”郑耀先把药包放在茶几上,在徐百川对面坐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四哥,武器调拨的事,有进展了。”
徐百川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也前倾过来,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根据阿福和冯大年提供的情报重新绘制的详细地图,铺在徐百川的办公桌上。地图上标注了虹口码头军火库的位置、修械所的位置、预判的运输路线,以及最重要的——江阴到璜塘之间那段适合伏击的公路。
“四哥,情报来源我核实过了,可靠。这批武器包括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和配套弹药,预计本月十五号夜间从虹口码头启运,走水路,黄浦江进长江,在江阴码头上岸,换陆路运往苏北。押运由特高课行动队队长佐佐木亲自负责,押运兵力暂时不确定,但以这批武器的重要性来判断,不会少于一个小队。”
徐百川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着,手指跟着郑耀先的解说在江阴附近停住了。他的眉头皱得很深,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佐佐木亲自押运。”徐百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老六,你跟他交过手。这个人什么路数?”
郑耀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佐佐木,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山本太郎手下头号干将。剑道三段,枪法精准,百米内用手枪能打中移动目标的头部。他的行动队大概有三十多人,都是特高课从鬼子本土和关东军里挑选出来的精锐,训练强度比普通鬼子兵高出不止一个档次。这帮人擅长城市近战、夜间作战和小分队战术,而且——”郑耀先弹了弹烟灰,目光沉了下来,“他们不怕死。佐佐木带出来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武士道那套东西。跟他们交手,不能按常规打法,必须一鼓作气打掉他们的指挥核心。只要佐佐木一倒,剩下的人虽然凶悍,但会失去统一的战术协调。”
徐百川听得很认真,等郑耀先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老六,你打算怎么打?”
郑耀先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江阴到璜塘之间的公路段,指尖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条缓缓移动。“四哥你看,从江阴码头上岸之后,往苏北方向去,只有这一条公路。公路过了璜塘之后,有一段大约三公里的路段,两边全是大片的桑田和芦苇荡。桑田里桑树有一人多高,芦苇荡里的芦苇密得人钻进去就看不见。公路在这个地段有一个缓弯,车队的行驶度会自然降下来。伏击点就选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然后开始布置火力配置。“我需要两挺轻机枪,交叉布置在公路两侧。一挺放在桑田里,负责封锁车队头部;另一挺放在芦苇荡边上,负责封锁车队尾部。头尾一堵,车队就被钉死在公路上动不了。机枪之外,我需要至少十支冲锋枪和足够的手榴弹。伏击的第一波火力必须猛,要在三十秒之内把车队打成瘫痪状态,不给佐佐木组织反击的时间。冲锋枪负责清扫下车顽抗的鬼子,手榴弹用来对付可能有的装甲车辆。”
徐百川边听边点头,手指在自己下巴上摩挲着。“人手呢?”
“赵简之的行动组全部投入。简之带第一队,负责机枪位和正面火力,他的人擅长强攻。宋孝安带第二队,负责侧翼包抄和清扫残敌。孝安的人枪法好,适合打移动目标。我自己带第三队,位置在缓弯的正对面,负责狙杀佐佐木和车队的指挥官。整个行动投入人数在三十人左右。另外需要提前两天派人去江阴踩点,确定伏击的具体位置、测算射击距离、安排撤退路线。踩点的人选,我建议让宋孝安亲自去。他心细,地形看一遍就能记住。”
徐百川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出沉稳的声响。踱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看着郑耀先。
“老六,火力配置没问题,人手部署也没问题。但有一个问题——三十个人的行动组,携带两挺轻机枪和十支冲锋枪,怎么从上海运到江阴?这一路上鬼子的关卡少说有四五个,每一道关卡都要检查。这么多武器,藏不住的。”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铺在地图旁边。这张纸上画着一条弯曲的线路,旁边标注着几个地名和时间。
“四哥,我考虑过了。人和武器分开走。武器提前三天走水路——商行有一批货要运到江阴,是正经生意,报关单、提货单、商会的章都是真的。武器拆散了混在货物里面,到了江阴之后存在我们的一个关系户那里。人分批走陆路,化整为零,扮成跑单帮的、走亲戚的、做小买卖的,三三两两过去,到江阴之后再集结。这样一来,人身上不带武器,过关卡的时候鬼子查也查不出什么。”
徐百川拿起那张运输路线图仔细看了一遍,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他放下图纸,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
“老六,你想得周到。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武器从站里的库存调,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十支花机关,子弹和手榴弹管够。踩点的事,我让宋孝安明天就出。另外,戴老板那边我来汇报。这批武器如果能截下来,老六,你给军统立的是大功。”
郑耀先站起来。“四哥,还有一件事。这次行动,我要求严格保密。行动计划只限于你、我、简之、孝安四个人知道。行动人员出之前只告诉他们在哪里集合,不告诉他们具体打什么。到了江阴之后再统一交代任务。不是不信任弟兄们,而是这次行动的成败全在突然性上。万一走漏了风声,佐佐木改了运输路线,或者加强了押运兵力,咱们这三十个人就等于送到鬼子嘴里了。”
徐百川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这个你放心。我徐百川的嘴,比黄浦江上的铁闸还严。对了老六,陆中那边——”
徐百川没有把话说完,但郑耀先懂了。
陆中。军统上海站特派员,毛人凤的心腹。这个人自从到了上海之后,虽然还没有公开对郑耀先出手,但一直在暗中搜集关于他的材料。张士查郑耀先,查的是他是不是共产党。陆中查郑耀先,查的是更深层的东西——郑耀先在军统上海站的所有行动记录、财务账目、人员关系,甚至包括他跟徐百川之间的往来。陆中这个人跟张士不一样,张士是明着来的,陆中是暗着来的。他像一个坐在角落里的棋手,不动声色地摆着棋子,等着对手自己露出破绽。
“四哥,陆中那边,你帮我挡一挡。这次行动,不能让他插手,也不能让他提前知道任何细节。”郑耀先的声音压低了。“他是毛人凤的人。毛人凤跟戴老板之间那点事,你比我清楚。这次行动要是让他掺和进来,万一他在关键时刻使个绊子——”
徐百川的眉头拧了起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六,你放心去准备。陆中那边,我自有办法。戴老板把上海站交给我徐百川,不是交给他陆中。他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我徐百川第一个不答应。”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宋孝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坐在椅子上翻着一份《申报》。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六哥,你的药。”宋孝安指了指茶几上的药包。
“不是我的,帮别人带的。”郑耀先把药包放到一边,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关上门。“孝安,有任务了。”
宋孝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郑耀先把伏击计划的核心部分跟宋孝安说了一遍。宋孝安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话。等郑耀先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张江阴周边的详细地图,铺在桌上。这是他作为情报组长的职业习惯——讨论任何行动之前,先把地图拿出来。
“六哥,江阴我熟。去年我在那里待过半个月,地形地貌还有当地的帮会关系我都了解一些。”宋孝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动作熟练而精准。“你看,从江阴码头到璜塘,公路全长大概十五公里。你说的桑田和芦苇荡地段,在璜塘以南大约两公里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桑家渡’,公路在那里有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弯,然后穿过一大片桑田,旁边就是芦苇荡。地形确实非常适合伏击。”
宋孝安的手指在“桑家渡”三个字上点了点。“但是六哥,有一个问题。桑家渡往北三公里就是璜塘镇,璜塘镇驻扎着鬼子一个小队和伪军一个连。一旦伏击打响,枪声和爆炸声璜塘镇的鬼子肯定能听到。从璜塘镇到桑家渡,汽车十五分钟就能到。也就是说,伏击必须在这十五分钟之内结束,打完就撤,不能有任何拖延。否则璜塘的援军一到,咱们就被反包围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宋孝安说的问题他已经考虑过了,但听到具体的时间数字——十五分钟——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十五分钟,从伏击第一声枪响到全体撤离战场,这个时间窗口极其狭窄。伏击必须在第一时间就打掉车队的抵抗能力,然后用最快的度清扫残敌、收缴武器、炸毁车辆、撤离现场。任何一个环节慢了,璜塘的援军就会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