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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诊脉(第2页)

他拿过一张药方笺,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快写了起来。写的却不是药方——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出细密的沙沙声。

写完之后,他把药方笺推过来。郑耀先低头看去,上面写的不是天麻钩藤饮,而是两行简短的字

“武器调拨情报,另有渠道。闸北宝山路仁和里二十三号,住着一个叫冯大年的钳工。此人在鬼子上海港司令部修械所工作,能接触到武器调拨的修理清单。通过清单可反推武器型号、数量及大致的调拨时间。此人不是组织成员,但有抗日倾向,其弟死于鬼子之手。可靠近。”

郑耀先把这两行字反复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把药方笺点着。火苗从纸角开始吞噬,黑色的灰烬卷曲着飘起来,落在桌面上。陆汉卿拿起一方抹布,不动声色地把灰烬擦掉,倒进桌下的痰盂里。

“天麻钩藤饮,抓药吧。”陆汉卿站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郑耀先跟在后面走出来。陆汉卿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从里面抓出药材来——天麻、钩藤、石决明、栀子、黄芩、牛膝、杜仲、益母草、桑寄生、夜交藤、茯神。每一样都放在戥子上称过,分量一丝不差。他的手指在药材间移动的时候很稳,跟刚才号脉时一样稳。药材分成七份,分别包在七张油纸里,用细麻绳扎好。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陆汉卿收了钱,找了零,把七包药推进一个纸袋里递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在纸袋交接的瞬间碰了一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牛皮纸,郑耀先感觉到老陆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一个暗号,意思是“保重”。

郑耀先拎着药袋,转身推开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法租界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街上行人不多,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动。他拎着一包中药,沿着迈尔西爱路往回走,看上去跟任何一个刚从药铺里抓了药出来的普通市民没有任何区别。

走出迈尔西爱路,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去哪儿,他本想说商行,话到嘴边改了口。

“闸北,宝山路。”

车夫拉起车跑了起来。郑耀先靠在车座上,把药袋放在腿上,脑子里把老陆写的那个地址又默念了一遍——闸北宝山路仁和里二十三号,冯大年,钳工,鬼子上海港司令部修械所。

修械所。这是郑耀先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一个情报切入点。鬼子的武器在调拨之前,往往需要进行检修、保养或者调校,尤其是重机枪和掷弹筒这类复杂武器,使用一段时间之后必须送回修械所进行专业维护。修械所的钳工经手每一批送修和调出的武器,他们会看到武器的型号、编号、数量,甚至能从修理单上看到这批武器要调往哪个部队、什么时候调走。这些信息对于制定伏击计划来说,比仓库的位置更加直接。

老陆把这条线给他,等于是把组织在港口司令部埋下的另一颗棋子用在了刀刃上。冯大年不是组织成员,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他不是组织的人,就不在特高课的政治审查范围之内。鬼子审查中国人,主要查的是有没有通共、通军统的政治背景。冯大年只是一个普通钳工,因为弟弟被鬼子杀了而对鬼子有恨,这种人在沦陷区的工人里多得是。鬼子不可能把每一个恨他们的中国工人都查一遍。冯大年的身份是“干净”的,至少从政治审查的角度来说是干净的。

车子过了苏州河,进入闸北。郑耀先让车夫在宝山路口停下来,付了车钱,拎着药袋下了车。他没有马上去仁和里,而是先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宝山路一带还是老样子,破旧的平房、坑坑洼洼的街道、光着脚在巷子里跑的小孩、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战争的痕迹刻在每一个角落——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房子用芦席遮着,墙壁上留着弹孔和烧灼的黑痕,断了腿的乞丐蜷缩在墙脚下伸出脏兮兮的手。

郑耀先找到了仁和里。这是一条比老钱住的那条巷子更窄的小巷,两边是低矮的棚屋,门口堆着破木箱、煤球炉和各种各样的杂物。他数着门牌号,一直走到巷子最深处,找到了二十三号。

二十三号是一间用旧砖和木板搭起来的小屋,比周围的棚屋还要矮一截,门是几块旧木板钉起来的,刷过一层桐油,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门口堆着一些金属废料——生锈的铁管、报废的齿轮、砸扁了的铁皮桶,还有一堆辨认不出原型的铁疙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跟码头上那种桐油、江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同,这里的味道更加尖锐,是金属的味道。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有动静——一种有节奏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嗤——嗤——嗤——像是什么东西在砂轮上打磨。

他抬手敲了敲门。嗤嗤声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这张脸大概三十五六岁年纪,瘦长条,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颏,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从事精密手工的人特有的专注和警惕——不是特工那种审视的警惕,而是手艺人对自己领地本能的守护。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苏北口音。

“冯师傅?”郑耀先的语气很客气,“我姓郑,是码头上阿福的朋友。阿福说您这儿能修东西。”

冯大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郑耀先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包中药,看起来既不像鬼子的人,也不像帮会的人。冯大年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到他拎着的药袋上。

“什么病?”冯大年问了一句跟修东西毫无关系的话。

郑耀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冯大年在看那包药。药袋上印着“同仁堂”三个字。一个拎着同仁堂中药的人,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睡不好。郎中说是肝火旺。”郑耀先说。

冯大年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进来。”

郑耀先侧身挤进门。屋里比他想象的更小,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工作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台面上固定着一台小型砂轮机、一台台虎钳和各种各样的工具——锉刀、榔头、手锯、丝锥、板牙、划针盘,整齐地排列在一个自制的木架上。墙上挂着几把自制的卡尺和量规,地上散落着金属屑和碎料。工作台上夹着一根黑黝黝的铁管,旁边放着一把刚打磨过的什么东西,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里反射出银亮的金属光泽。

这是一个手艺人的世界。每一件工具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每一个正在加工的零件都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

冯大年关上门,走到工作台边,把那根铁管从台虎钳上取下来放到一边,然后用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他没有请郑耀先坐——屋里也没有第二把椅子。他自己靠在台虎钳旁边的墙上,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阿福让你来的?”冯大年眯着眼看着郑耀先,目光里的警惕没有减少半分。“阿福让你来找我修什么?”

郑耀先没有绕弯子。他把药袋放在工作台唯一一个干净的角落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他在来的路上画的,根据阿福的描述绘制的军火库位置草图。他把纸展开,铺在工作台上。

“冯师傅,我不是来修东西的。我来问你一件事。”

冯大年低头看了看那张图,又抬起头看了看郑耀先。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更加警惕,而是变得更加复杂。他抽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是干什么的?”

郑耀先说“打鬼子的。”

三个字。冯大年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工作台上,他用手掌拂掉了。他盯着郑耀先看了很久,久到香烟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怎么知道我?”

郑耀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指点在那张草图上,指尖落在代表军火库的那个叉号上。“冯师傅,你在鬼子港口司令部修械所干活。这批武器——九二式重机枪、掷弹筒——在调拨之前,是不是要送到修械所检修?”

冯大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回到工作台边,从那堆金属废料里翻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金属零件——一个精密的调节螺杆,表面打磨得银亮,螺纹在光线下闪着细腻的光泽。

“你看这个。”冯大年把螺杆递过来。郑耀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螺杆的做工极其精细,螺纹均匀得几乎看不出误差,光洁度比普通市面上的零件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九二式重机枪的瞄准具调节螺杆。”冯大年又从铁盒子里拿出一个同样的螺杆,但这个明显是旧的,螺纹已经磨损了,表面有锈迹和划痕。“左边这个是鬼子原装的,右边这个是磨损了换下来的。上个月,修械所接到一批活,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全部要更换瞄准具调节螺杆,还有五十具掷弹筒要更换击簧片。这么多武器同时送修,而且要求五天之内必须全部修完。我在修械所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急的活。”

郑耀先的心跳加快了。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这个数字跟戴老板电报里提到的武器类型和规模高度吻合。冯大年说的这批活,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即将调拨到苏北的那批武器。

“冯师傅,这批武器修完之后,什么时候调走?调到哪里去?押运的兵力有多少?”郑耀先压低了声音,三个问题连珠炮一样问出来。

冯大年把两个螺杆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铁盒子里。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点了一根烟。烟雾里他的脸忽明忽暗,那道从嘴角延伸到下颏的疤痕在烟雾中显得格外狰狞。

“我弟弟叫冯小年。比我小八岁。去年鬼子在苏北扫荡,他正好在老家。鬼子进村的时候,他扛着一袋粮食往山上跑,被鬼子的机枪打中了。不是一枪,是十几枪。等鬼子走了,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被打得不成形了。”冯大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村里人用一领芦席把他卷了,埋在山坡上。到现在我都没回去给他上过一炷香。”

他弹了弹烟灰,抬起头看着郑耀先。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那批武器,修完之后不是马上调走。鬼子现在不敢白天运,怕被飞机炸,也怕被人伏击。他们选在夜里运。修械所的工单上写着,这批武器要求在这个月十五号之前全部修完。按照鬼子的习惯,修完之后不会在修械所过夜,当晚就会装车运走。所以启运时间应该就是十五号夜间,最晚不会过十六号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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