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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涟漪(第2页)

郑耀先说“记住,扮债主的人要选得像。说话要横,动作要粗,但不能真的动手。目的是制造声势,让左邻右舍都知道,不是为了真的伤着谁。另外,下午去刘麻子家要债的人,不要跟晚上在茶楼门口堵他的人用同一批。要让刘麻子觉得,追债的不止一拨人,四面八方都在找他要钱。这样他的心理压力才会达到顶点。”

宋孝安笑了笑“六哥,你放心。这种事,我有经验。”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抽屉,拿出老钱给他画的那张码头草图。虽然76号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忘记戴老板交代的任务——鬼子武器调拨的情报,必须在一个星期之内拿到。老钱说三天之内混进顺兴楼,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决定下午去闸北找老钱,看看进展如何。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昨晚在王大奎身上搜到的76号证件和钱包里的东西,必须尽快销毁。他拿出那个钱包,把里面的伪储备券取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证件和那张照片一起扔进铁皮垃圾桶里,划了一根火柴扔进去。火苗舔舐着纸片,王大奎的工作证在火焰中卷曲、黑,照片上那个中年女人的脸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没。最后,一切都化成了灰烬。

郑耀先看着那堆灰烬,脸上没有表情。那张照片背后的那行字——娘,儿不孝——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了下去。王大奎手上有抗日志士的血,这一点他不会忘记。但那个女人没有罪。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老家等着儿子回去。现在她等不到了。

这就是战争。战争让无数母亲失去了儿子,也让无数儿子背负着对母亲的愧疚走向死亡。无论是哪一方,无论正义与否,承受苦难的永远是普通的人。郑耀先深知这一点,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只有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才能让更多的母亲不再失去儿子。

他把灰烬倒进抽水马桶里,拉了一下水箱的绳子。水流旋转着,把灰烬冲进了下水道。然后他洗了洗手,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他遇到了张士。张士正站在楼梯上跟徐秋影说话。徐秋影是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的科长,三十出头的女人,长相端正,做事一丝不苟,平时话不多,在站里存在感不强。但郑耀先一直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能够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坐稳,本身就需要相当的本事。档案科掌握着全站所有人员的身份信息、行动记录和财务账目,是站里最核心的机要部门。戴笠能把徐秋影放在这个位置上,说明他对这个女人有着极高的信任。

“郑组长,出去啊?”张士看到郑耀先,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郑耀先点点头“张副站长,徐科长,你们聊。”

徐秋影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的眼神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间的目光接触,让郑耀先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档案管理员在对照着脑海中的某份文件,核对着眼前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

郑耀先没有多停留,径直下楼走了。走出商行大门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还留着徐秋影那个眼神。这个女人,他以后要多加留意。

出了商行,他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闸北宝山路。车子穿过苏州河的时候,他又看到了河面上的浮尸。今天是一具男尸,赤裸着上身,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尸体脸朝下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动。河两岸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一眼。

黄包车夫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边拉车一边跟郑耀先聊天“先生,去闸北做什么?那边乱得很,可得小心。”

“找个朋友。”郑耀先随口应了一句。

车夫叹了口气“这年头,能有个朋友不容易。我有个表弟,以前也在闸北住,去年被鬼子抓去修炮楼,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娘天天哭,眼睛都哭瞎了。”

郑耀先没有接话。这样的话,他在上海滩听过太多了。每一个普通人背后,都有一段被战争碾碎的辛酸。他不能表现出太多的同情,因为一个军统特务头子不应该对老百姓的苦难过于动容。但他也不能完全无动于衷,因为那同样会显得不正常。他选择了一个中间状态——微微皱了皱眉,表示听到了,但没有表评论。

车子在宝山路口停下来,郑耀先付了车钱,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往仁和里走去。闸北的白天比晚上热闹一些,街上有人摆摊卖菜,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有几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服,大声说着家长里短。但热闹归热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时刻提防着什么。

郑耀先走到仁和里十八号门口,敲了敲门。这次里面很快有了回应,门开了一条缝,老钱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是郑耀先,他迅打开门,让郑耀先进去,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郑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老钱的神色有些紧张,声音压得很低。

郑耀先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老钱把他拉到里屋,让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点上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昏暗的小屋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郑先生,我昨天去了顺兴楼。王老板见了我,说厨房确实缺一个帮工,让我今天去试工。我本来打算今天去的,但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巷口有两个生面孔,不像是闸北本地人。我不敢冒险,就没去。”老钱的声音带着焦虑,“郑先生,你说那两个人会不会是冲着我来的?”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老钱说巷口有两个生面孔,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闸北虽然是76号的势力范围,但76号的人一般不会到宝山路这一带来。这一带住的都是最底层的贫民,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如果这里出现了生面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76号的人,要么是特高课的人。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老钱可能被盯上了。

“老钱,那两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老钱想了想“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个子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礼帽。矮个子穿着黑布褂子,头上包着一块脏兮兮的毛巾,像是干苦力的。但我觉得他们不像苦力——苦力没有他们那种眼神。他们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像刀子一样。”

郑耀先的心沉了沉。老钱的观察很准确。眼神像刀子一样看人的,只有受过训练的特务。看来老钱确实被盯上了,至少是被纳入了怀疑范围。

“老钱,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有没有跟什么人生过冲突?或者有没有跟陌生人说过话?”

老钱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这几天除了去顺兴楼,哪都没去。去顺兴楼的时候,我也是走的小路,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顺兴楼的王老板有问题。”老钱磕了磕烟袋锅,“郑先生,我去顺兴楼的时候,王老板看我的眼神有点怪。他问我以前在哪儿干的,我说在码头上扛活。他又问我为什么不在码头干了,我说得罪了把头,待不下去了。他没再问,但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不踏实。”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老钱的直觉可能是对的。顺兴楼是给鬼子码头驻军送饭的饭馆,鬼子对顺兴楼的人员肯定有审查。王老板能在虹口开饭馆,而且能拿到鬼子驻军的供饭合同,说明他跟鬼子的关系非同一般。这样的人,很可能同时也是鬼子的眼线。老钱去顺兴楼应聘,王老板表面上答应了,背地里可能已经把老钱的情况报给了特高课或者76号。巷口那两个生面孔,很可能就是来核实老钱身份的。

“老钱,顺兴楼的事暂时放一放。你这两天先不要出门,就在家里待着。巷口那两个人,我来想办法。”郑耀先站起来,“如果我判断得没错,他们应该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要你这几天不露面,他们盯几天没结果,可能就撤了。”

老钱点点头“郑先生,我听你的。不过,军火库的事怎么办?你不是说时间很紧吗?”

郑耀先说“军火库的事我来想办法。老钱,你已经尽力了。不能为了搞情报,把命搭上。”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郑先生,我老钱不怕死。四哥救过我的命,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你要是觉得我还有用,我随时可以出去。”

郑耀先看着他,这个满脸皱纹、眼角有疤的中年汉子,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朴素的坚定。他拍了拍老钱的肩膀,没有说话。

从老钱家出来,郑耀先没有马上离开宝山路。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点了一根烟,一边抽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老钱说的那两个生面孔,他没有看到。也许他们换了位置,也许他们只在特定时间出现。但他相信老钱的判断——那两个人绝不是普通百姓。

顺兴楼这条线暂时不能用了。老钱被怀疑了,如果让他继续去顺兴楼,等于把他往虎口里送。但武器调拨的情报又不能等。他必须找到另一条途径,接触到鬼子在码头上的兵力部署和武器调拨计划。

他想到了一个人——赵韵灵。

赵韵灵是上海滩的名媛,周旋于日伪高层之间,跟特高课、76号、鬼子海军陆战队的人都有来往。这个女人消息灵通,如果能让她帮忙打听武器调拨的事,应该会有收获。但问题是,赵韵灵这个人太精明了,她跟各方势力都保持距离,从来不会真正为某一方卖命。想从她嘴里套出情报,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且,张士正在接近赵韵灵。如果郑耀先也去找赵韵灵,就等于跟张士撞在了一起。以张士的多疑,一定会怀疑郑耀先的目的。到时候,内斗加上外患,局面会更加复杂。

郑耀先扔掉烟头,用脚踩灭。他决定暂时不动赵韵灵这条线,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上海滩这么大,能接触到鬼子机密的中国人不止赵韵灵一个。特高课、76号、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港口司令部,这些机构里都有中国籍的翻译、文书、杂役。只要找到合适的人,就能打开缺口。

他想起宋孝安之前提到的那个内线——在鬼子上海港司令部当翻译的那个人。那个人能接触到机密文件,但因为特高课最近在搞内部清查,暂时不敢动了。如果能想办法帮那个内线渡过清查,或者找到另一个能接触到机密的人,情报还是有希望拿到的。

郑耀先决定回商行之后,跟宋孝安好好研究一下情报来源的问题。武器调拨是当前的要任务,76号的威胁虽然紧迫,但也不能因此放弃情报工作。两者必须同时推进。

他离开宝山路,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公共租界。车子经过四川路桥的时候,他看到桥头站着几个鬼子兵,正在检查过往车辆和行人。一个拉着板车的老头被拦下来,车上的麻袋被鬼子兵用刺刀挑开,里面的红薯滚了一地。老头跪在地上捡红薯,鬼子兵哈哈大笑,一脚踩烂了好几个。老头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

郑耀先坐在黄包车上,从那个老头身边经过。他的目光在老头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下车帮老头捡红薯,不能呵斥鬼子兵,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同情的神色。因为他是鬼子六,是军统的冷血杀手,他不能有心。

黄包车过了桥,进入了公共租界。郑耀先靠在车上,闭上了眼睛。车轮在石板路上颠簸着,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个老头跪在地上捡红薯的画面,和那个被踩烂的红薯在车轮下变成泥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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