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像往常一样去了商行。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昨晚的行动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林永清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他走进商行大门,前台的小王正在整理报纸,看到他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郑组长早。”
郑耀先点点头,没有多说,直接上了楼。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宋孝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六哥,出事了。”宋孝安压低声音说,“今天早上,76号的人现了林永清的尸体。吴世宝了疯似的在全城搜捕凶手。虹口那边到处都是76号的人,连鬼子宪兵队都出动了。”
郑耀先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宋孝安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
“孝安,坐下说。”郑耀先坐到办公桌后面,点了一根烟,“76号那边有什么动静?”
宋孝安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递过来“这是我今天早上从内线那里得到的消息。吴世宝很生气,他觉得林永清死在他眼皮底下,是打他的脸。他誓要抓到凶手,扒了他的皮。另外,鬼子特高课也介入了,山本太郎亲自过问了这件事。”
郑耀先接过文件,看了一遍,然后放到桌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吴世宝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宋孝安摇摇头“目前还不知道。昨天晚上,赵简之带着人在前面制造动静,吸引了76号的注意力。吴世宝一直以为进攻会从正面来,没想到有人从后面摸了进去。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郑耀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孝安,让赵简之这几天低调一点,不要出去活动。76号的人现在正在气头上,撞上了不好。”
“我已经跟简之说过了。”宋孝安说,“六哥,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张士来商行找过你。他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出去办事了,他不信,还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但我觉得,他可能是在怀疑什么。六哥,张士这个人,你得小心。”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张士,军统潜伏上海站副站长,毛人凤的心腹。这个人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一直在查他的底。上次宋孝安说张士给重庆军统局本部人事处打电话,现在又跑到商行来找他,这说明张士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或者至少有了某种怀疑。
“孝安,你继续盯着张士。他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
“好。”宋孝安站起来,“六哥,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去吧。”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士的突然出现,让他感觉到了一种紧迫感。毛人凤派张士来上海,表面上是为了协助戴笠的工作,实际上是为了监视他。现在张士开始主动调查他,这说明毛人凤对他的怀疑在加深。
他必须想个办法,要么打消张士的怀疑,要么找到一个办法,在必要的时候除掉这个隐患。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张士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杀了他会引起轩然大波,戴笠一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他不但洗不清嫌疑,反而会坐实罪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南京路上人来人往,和昨天一样热闹。街对面的报摊还在,老板正在招呼客人。报摊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低着头看报纸。郑耀先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钟——中等身材,灰色风衣,黑色礼帽,左手戴着一只手套,右手没有。跟昨天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还在那里。这说明什么?如果他是偶然经过,不可能连续两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如果他是盯梢的,那他是谁的人?76号的?中统的?还是军统内部的?
郑耀先的心里升起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不管这个人是谁的人,都说明有人已经开始对他产生了怀疑,或者至少是想掌握他的行踪。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孝安,是我。你帮我查一个人。街对面报摊旁边,有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中等身材,黑色礼帽,左手戴着手套,右手没有。这个人连续两天出现在那里了,很可能是盯梢的。你帮我查一下他的底细。”
宋孝安说“六哥,我马上去查。但你要小心,如果真的是盯梢的,说明有人盯上你了。”
“我知道。”郑耀先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多,郑耀先决定去一趟法租界的中药铺。他需要跟陆汉卿商量一下最近的情况,特别是张士和那个盯梢的人。他从商行后门出来,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拦了一辆黄包车,去了法租界。
到了中药铺,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病人抓药。看到郑耀先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郑耀先穿过柜台,走进后院,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陆汉卿忙完了前面的活,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在郑耀先对面坐下,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
“耀先,林永清的事,你办得很好。”陆汉卿低声说,“组织上让我转告你,你的情报很及时,我们已经在林永清交出名单之前,通知了名单上所有同志转移。目前没有人被捕。”
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慢慢散开“老陆,林永清的事虽然解决了,但我现在面临的麻烦更大。”
“什么麻烦?”
“张士。毛人凤的心腹。他最近在查我的底,给重庆军统局本部人事处打电话,很可能是在调阅我的档案。而且,今天早上他跑到商行来找我,我不在,他就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我觉得,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陆汉卿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的档案没有问题,这一点你放心。组织上在安排你进入军统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你的档案经得起任何调查。但是,如果毛人凤派人去查你1931年的行踪,那就不好说了。毕竟,那一年你确实加入过共产党,虽然组织上已经做了安排,但纸包不住火,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郑耀先说“我也是担心这个。老陆,还有一件事。我现有人在我住处的对面盯梢。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中等身材,左手戴手套,右手没有。连续两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我让宋孝安去查了,但还没有结果。”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耀先,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盯梢的人很可能是76号的,也可能是中统的,甚至可能是军统内部的。不管是哪一方的人,都说明你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知道。”郑耀先放下茶杯,“老陆,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暴露了,我希望组织上不要派人来救我。救我没有意义,反而会损失更多的人。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陆汉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耀先,你别说这种话。组织上花了那么大的心血培养你,不会让你轻易牺牲的。而且,你是‘风筝’,是组织在上海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你的安全,关系到整个上海地下党的存亡。”
郑耀先苦笑了一下“老陆,我知道我是‘风筝’。但正因为我是‘风筝’,我才更不能连累组织。如果我暴露了,我会切断所有跟组织的联系,销毁所有证据,然后想办法脱身。如果脱不了身,我会用那瓶氰化钾。我不会让敌人抓到活的。”
陆汉卿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耀先,先别说这些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继续潜伏,继续收集情报,同时想办法应对张士和那个盯梢的人。组织上会尽一切努力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郑耀先点点头“老陆,还有一件事。何昆昨天来找过我,他想跟我做交易,让我帮他在上海站稳脚跟,他帮我对付李政。我拒绝了他,但我没有把话说死。我想利用何昆,让他成为我的一颗棋子。”
陆汉卿想了想,说“何昆这个人很狡猾,你要利用他,就要比他还狡猾。你可以给他一些甜头,但不能给他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让他觉得你有利用价值,但又抓不住你的把柄。这样,他就会一直围着你转,为你所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郑耀先说,“老陆,还有一件事。中统那边,孙志远还在他们手里。何昆说,如果我想让孙志远闭嘴,他可以帮我处理掉。我拒绝了。但我觉得,何昆可能会用孙志远来要挟我。”
陆汉卿说“孙志远是一个棋子,但不是最重要的棋子。真正重要的是那个下棋的人。你要对付的,不是孙志远,而是李政和何昆。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威胁。”
从药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陆汉卿说的那些话。他必须想办法应对张士和那个盯梢的人,同时还要利用何昆,让他成为自己的一颗棋子。这些事,每一件都不容易,每一件都可能让他暴露。
他回到住处附近,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街对面的一个小吃摊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馄饨。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街对面,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方式。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上了楼。进了门,他把门锁好,然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楼下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出昏黄的光。没有可疑的人。但他知道,暗处一定有人在盯着他。
他坐到桌边,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他想起了林永清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他们抓住了我的家人”。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被敌人抓住了,他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但他知道,他不能像林永清那样背叛。他宁愿死,也不会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