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耀先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他拿起话筒,那边传来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六哥,徐站长让你今天上午去一趟商行。有重要的事。”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七点刚过。“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郑耀先挂了电话,快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把勃朗宁别在腰后。出门前,他照例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楼下的街道上,报摊已经开了,老板正在摆报纸。巷口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几个穿工装的人在买包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注意到,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坐着一个人,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雾从里面飘出来。这辆车昨天晚上就停在那里,他睡觉之前看到过,现在还在。他盯着那辆车看了足足三分钟,车门始终没有开过,也没有人下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辆车,很可能是76号或者中统派来盯梢的。
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从后窗翻出去,沿着消防梯下到一楼,从后门溜了出去。后巷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妇人在倒垃圾。他快步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从另一条街出来,拦了一辆黄包车,去了商行。
到了商行,前台的小王告诉他,徐百川在二楼的会议室等他。他上了楼,推门进去,看见徐百川、赵简之和宋孝安都在。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虹口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老六,来了。”徐百川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
郑耀先坐下来,看了一眼地图“四哥,是不是炸军火库的事?”
徐百川点点头“对。今天晚上八点,行动按原计划进行。但有个新情况——孝安刚刚得到消息,鬼子在军火库周围增加了一个小队的兵力,还加装了两道铁丝网。原来的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郑耀先看着地图,眉头皱了起来。虹口的这座军火库是鬼子在上海最重要的弹药储存点之一,位于虹口区的一条巷子深处,周围都是居民区。军火库本身是一栋三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墙很厚,普通炸药炸不穿。他们原来的计划是,赵简之带第一组从正面进攻,吸引守卫的注意力;郑耀先带第二组从后面潜入,把炸药安放在军火库的地下室通风口处。何顺负责爆破,他是重庆特训班爆破科毕业的,对炸药很有研究。
但现在,鬼子增加了兵力,还加了两道铁丝网,原来的潜入路线就行不通了。
“孝安,新的兵力部署查清楚了吗?”郑耀先问。
宋孝安指着地图说“查清楚了。原来军火库只有一个班的鬼子,大约十二个人,加上十几个伪军。现在增加了一个小队,大约三十个鬼子,伪军也增加了二十个。总兵力差不多翻了一倍。铁丝网加了两道,都在后门附近,原来我们打算从后门潜入,现在不行了。”
赵简之说“六哥,要不我们增加人手?原来每组五个人,现在每组增加到十个人?”
郑耀先摇摇头“不行。人越多,动静越大,越容易暴露。而且,我们的炸药只有那么多,人多了也没用。”
徐百川问“老六,你有什么想法?”
郑耀先想了想,指着地图上军火库东边的一个位置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宋孝安看了看,说“这里是一排民房,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再往东走两百米,就是苏州河。”
郑耀先说“如果我们不从后门潜入,而是从东边的民房穿过去呢?从民房的屋顶翻到军火库的围墙上,然后从围墙翻进去。”
宋孝安想了想,说“理论上可行。但民房和军火库之间隔了一条巷子,巷子有三米宽。从屋顶跳到围墙上,需要很大的胆子,而且不能出声音。”
郑耀先笑了笑“胆子我有。声音的问题,可以用棉被垫着。”
赵简之说“六哥,让我去吧。你负责正面进攻。”
郑耀先摇摇头“不。正面进攻更需要你。你带人从正面进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我带何顺从东边潜入,安装炸药。等我们安好了,你那边就开始撤退。我们设定一个时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内,不管炸药有没有安好,你都必须撤退。”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徐百川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上午九点。离行动还有十一个小时。大家回去准备。老六,你留一下。”
赵简之和宋孝安出去了。徐百川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递给郑耀先。
“老六,这是戴老板刚来的。”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报上写着“据报,76号近日与日本特高课合作,拟在上海租界内进行一次大规模清剿行动,目标包括军统、中统及地下党。具体时间不详,望上海站提高警惕,加强防范。另,炸毁虹口军火库乃党国当前要任务,务必成功,不得有失。戴笠。”
郑耀先把电报放在桌上,看着徐百川“四哥,戴老板这是给我们施加压力。”
徐百川点点头“是啊。他知道76号在清剿我们,也知道我们人手不够,但他不管这些。他只要结果。老六,今晚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郑耀先说“四哥,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徐百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老六,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刘福贵的事,陈海生的事,还有李政和佐佐木的事。但你记住,不管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倒下。你是上海站的顶梁柱,如果你倒了,整个上海站就散了。”
郑耀先苦笑了一下“四哥,我知道。我不会倒下的。”
从商行出来,郑耀先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法租界的中药铺。他需要去看看陈海生的情况,也需要跟陆汉卿说一声,今晚有行动,可能几天不能联系。
到了药铺,陆汉卿正在后院里给陈海生换药。陈海生已经醒了,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看到郑耀先进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郑耀先摆了摆手。
“别说话。好好养伤。”
陈海生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枕头上。他的嘴张了张,终于挤出几个字“六哥……福贵……”
郑耀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知道陈海生想问什么——刘福贵怎么样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福贵……走了。”
陈海生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的身体在抖,缠着绷带的手握得紧紧的,指节白。郑耀先站在床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他想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但这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海生哭。
陆汉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示意他出去。两个人走到外面的药铺里,关上门。
“耀先,你别太自责了。”陆汉卿说,“你做的事,是对的。”
郑耀先摇摇头“老陆,我知道是对的。但知道是一回事,看着他们哭,是另一回事。”
陆汉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陆汉卿“这是消炎的药粉,你给海生用。老陆,今晚我有行动,可能几天不能来。你帮我照顾好他。”
陆汉卿接过纸包“什么行动?”
郑耀先说“炸虹口军火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