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刚到商行,前台的小王就递给他一个信封,说是早上有人送来的。他接过信封,看了看封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了“郑组长亲启”五个字。字迹跟上次李政送来的信不一样,这次的字写得很潦草,像是故意掩饰笔迹。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用裁纸刀割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今天下午三点,公共租界大光明电影院,有事相商。不见不散。”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郑耀先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拿着信纸走到窗边,对着光线照了照——纸上没有水印,没有暗纹,就是普通的信纸。他又把信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男人的古龙水,是女人用的花露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一个女人约他在电影院见面?在上海,能给他写信的女人不多。赵韵灵是一个,但赵韵灵用的香水是法国货,味道很浓,不是这种淡淡的花露水味。难道是中统的人?或者是76号的人?他想了想,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决定赴约。不管是谁,既然敢约他在公共场所见面,就一定有所图。他需要知道对方的目的。
上午十点,宋孝安来了。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神里依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六哥,查到了关于孙志远的一些东西。”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郑耀先示意他坐下“说。”
宋孝安翻开笔记本“孙志远,浙江绍兴人,二十二岁,来上海三年了。之前在公共租界的一家布庄当过学徒,后来布庄关门了,他就没了正经工作。据他的邻居说,这个人平时很少出门,也不跟人来往,但偶尔会有人来找他,都是些生面孔。他的房东说,他交房租很准时,每次都是月初就交,从不拖欠。”
郑耀先问“布庄叫什么名字?老板是谁?”
宋孝安说“布庄叫‘瑞丰祥’,老板姓周,叫周德生。但这家布庄去年就关门了,周德生也离开了上海,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查过了,找不到这个人。”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一个布庄学徒,布庄关门后没了正经工作,但交房租从不拖欠,还有人来找他——这些信息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人怀疑。一个没有收入的人,怎么可能准时交房租?除非他有别的收入来源。而那些来找他的“生面孔”,很可能就是他的上线或者下线。
“孝安,继续查。查一查孙志远在布庄工作的时候,跟什么人接触过。还有,那些去找他的人,看看能不能查到他们的身份。”
宋孝安点点头“好。六哥,还有一件事。你让我盯的‘鸿运’茶馆和‘大世界’游戏厅,今天早上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鸿运’茶馆,今天早上九点,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进去了,待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出来。我们的人跟着他,现他去了公共租界的一条巷子,进了一栋房子。那栋房子是中统的一个联络点。”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去‘鸿运’茶馆的人,是中统的人?”
宋孝安点点头“对。我们查过了,那个人叫刘德柱,是中统上海站的一个情报员。他去‘鸿运’茶馆,不是去喝茶的,而是去跟一个人接头。那个人我们没有查到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刘德柱是去取情报的。”
郑耀先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鸿运”茶馆是中统的联络点,那孙志远说的“共产党的联络点”就是假的。这说明孙志远确实在撒谎,他根本就不是共产党的人,而是李政安排的一个棋子。但李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安排一个假共产党交通员,编造一套共产党调查郑耀先的谎言,目的到底是什么?
“孝安,‘大世界’游戏厅呢?有什么现吗?”
宋孝安摇摇头“暂时没有。我们的人盯了一天,没有现什么异常。那个地方人多眼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不太好盯。”
郑耀先点点头“继续盯。还有,虹口区那条巷子里的空房子,也继续盯着。如果有人去那里,马上报告。”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孙志远是李政安排的假共产党交通员。但李政的目的,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也许李政是想通过这件事来试探他,看他听到“共产党调查你”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也许李政是想制造一个把柄,用来要挟他;也许李政有更深的目的,他现在还没有看到。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被动地等着李政出招。他必须主动出击,让李政知道他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摆弄的人。
中午,郑耀先去了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正在吃午饭,一碗阳春面,一碟酱菜,简单得很。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六,吃了没有?要不要来一碗?”
“吃过了。”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四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徐百川擦了擦嘴“什么事?”
郑耀先把孙志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宋孝安查到的那些信息——孙志远的背景、“鸿运”茶馆是中统的联络点、刘德柱去取情报的事。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徐百川听完,脸色变得很凝重。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六,你的意思是,李政在搞鬼?”
郑耀先点点头“我怀疑孙志远根本就不是共产党,而是李政安排的一个假交通员。他编造了一套共产党调查我的谎言,目的是想试探我,或者是要挟我。”
徐百川想了想,说“有这个可能。但李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刚来上海,脚跟还没站稳,就搞这种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郑耀先说“好处很多。如果他能在军统内部制造混乱,让戴老板怀疑我,那他就能在中统那边邀功。而且,如果他手里有我‘被共产党调查’的把柄,他就有了要挟我的筹码。以后他想让我们军统配合他做什么事,我就不得不答应。”
徐百川的眉头皱得很紧“这个李政,胆子也太大了。老六,你想怎么办?”
郑耀先说“我想将计就计。既然李政想试探我,那我就让他试探。他想看我听到‘共产党调查你’时的反应,那我就给他一个他想看的反应。但同时,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也有他的把柄。”
徐百川问“什么把柄?”
郑耀先笑了笑“他跟76号黄烈见面的事。这件事,我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中统的主任私下跟76号的情报处长见面,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李政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徐百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老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郑耀先笑了笑“四哥,在这个行当里,不狠就活不下去。李政想玩火,那我就陪他玩。看谁先烧死谁。”
徐百川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郑耀先站起身“四哥,暂时不需要。我先去会会那个约我见面的人。”
徐百川问“谁约你见面?”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徐百川。徐百川看完,皱了皱眉头。
“没有署名,只有时间和地点。老六,你确定要去?”
郑耀先点点头“去。不管是谁,既然敢约我见面,就一定有所图。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徐百川想了想,说“那你小心点。大光明电影院人多眼杂,但也有可能是个陷阱。这样吧,我让赵简之带两个人跟你一起去,在外面守着。”
郑耀先摇摇头“四哥,不用。一个人去反而更安全。如果对方有埋伏,我带人去也没用。如果对方没有埋伏,我带人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徐百川叹了口气“老六,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行,你一个人去吧。但记住,如果有什么事,马上打电话。”
下午两点半,郑耀先离开商行,朝公共租界的大光明电影院走去。大光明电影院在南京路上,是上海最大最豪华的电影院之一,每天都放映最新的中外电影,来看电影的人络绎不绝。郑耀先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场开始的时间,门口排着长队,男男女女,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