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哭了。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蜷缩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泪。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彻骨的虚无。我开始自残。用小刀在手臂上划,看着血珠渗出来。只有在那种尖锐的痛楚里,我才能勉强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会痛的“人”。可讽刺的是,我的“完美基因”连这点痕迹都不允许留下。伤口愈合后,皮肤很快又光洁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连证明我痛苦的资格都没有。自毁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有时候站在高高的窗边,望着下面渺小的车流人群,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跳下去会怎样?摔得粉碎?那些冷冻库里和我一样被制造出来的胚胎,是不是会立刻被解冻一个“宸翎二号”,顶替我的位置,让这台国家机器继续完美地运转下去?我的消失,大概连一点涟漪都不会有吧?我感觉自己身体里属于“人”的那部分正在一点点消失。情绪越来越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愤怒都变得稀薄。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却冰冷。我的世界,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死寂的黑暗。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彻底沉没在这片黑暗里,变成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时……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叫谢澜。我第一次听说“谢澜”这个名字,是从唐墨也嘴里蹦出来的。“宸晟他们班,来个转学生,”唐墨也凑过来,语气里全是等着看热闹的兴奋,“猜猜什么来头?金家的私生子!哈,更好笑的是,不是金予山的种,是他那个大明星老婆谢槿藏在外头的野种!”“电视台都堵上门了,谢家才知道有这人,婚检记录都他妈是谢槿造的假!脸丢尽了,这才慌慌张张把人塞进来充门面,说什么‘一视同仁’?嘁,京市这巴掌大的地儿,谁家窗户纸是透风的?装什么大尾巴狼。笑死个人!”我指尖拨弄着杯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金家的腌臜事,听着就脏耳朵,与我无关。过了几天,唐墨也又凑过来,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子亢奋劲儿:“翎少,绝了!那私生子,才来三天!当着全班的面,硬刚宸晟!直接‘腾’的一下站起来,为那群被欺负让写作业的贫困生说话,我靠,牛逼炸了!真他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年头还有人敢正面怼宸晟?你说宸晟那张脸得黑成啥样?啧,这下不无聊了,等着看大戏吧!”我这才挑了挑眉。敢惹宸晟?行,算他有点意思。这名字,算是勉强在我记忆里,刻了个浅浅的印子。直到那天午后,在我午休的花房旁,一个陌生的身影闯了进来。少年身量很高,肩线利落,侧脸线条冷硬,长得……确实不赖。他站在那片姹紫嫣红前,脚步顿住了。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他微怔的眼底。他就那么站着,呆立了好几分钟,才沉默地转身离开。我倚在花房旁的大树上,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哦,原来是他。几天后,那少年又来了。这次,他背着书包,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樱花树——我午睡的地方。他看也不看四周,一屁股坐在树下,掏出书本和笔,埋头就开始写写画画。婆娑的树影间,我垂眸,目光落在他微弓的脊背上。啧,真无聊。又是从哪个“热心人”那儿打探来的消息?想用这种“偶遇”来引起我注意?接下来的日子,他午饭后必来报道。来了就坐定,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眼神专注,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吝于投向四周。我在树上瞧着,心里那点玩味像藤蔓一样滋长。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一次无聊的家族聚会上,宸晟不请自来地进了我房间,一屁股就坐在我床上,脸上堆着那副看了就让人反胃的假笑:“哥哥,墙上那幅画不错啊,送我呗?”他指着我墙上那幅色彩浓郁、笔触沉郁的《烬日》——那是我熬了整整五个日夜才完成的。我心底瞬间翻涌起冰冷的厌恶。我最恨别人碰我的东西,尤其是他!那幅画,我宁愿一把火烧成灰烬,也绝不想让它落到眼前这人手里。然而,我面上依旧温煦如春风,声音柔和:“堂弟喜欢,拿去就是。”宸晟又叫来几个同学挤进我房间打游戏。那几个男生起初还拘谨地向我问好,很快就在宸晟的带动下,大呼小叫地沉浸在游戏的厮杀里。我安静地坐在角落翻书,指尖却死死掐着书页边缘,微微发白。刺耳的喧哗、手柄的按键声……一股暴戾的冲动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我想立刻离开,想把这群人都扔出去,甚至想连同这间屋子一起,一把火烧了!但我只是垂下眼睫,更紧地攥住了书页,乖顺得像一幅完美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