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向地面湿润的青石,轻声问询“何以见得?”
“地气翻涌上浮,褪去了连日的沉寒。”凌绝尘嗓音清淡,字字精准,“近来的风也愈干冷凛冽,不带半分湿气。这般风干气沉的天色连刮几日,积寒成雪,必然落霜降雪。”
二人并肩静立院门,沐着沉沉暮色,迎着微凉晚风,无言眺望远方山影。
良久,凌绝尘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欲往东厢踱步回去。
将至门口,他脚步忽然轻轻一顿,侧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只是陈述一桩既定事实,不带邀功,不求谢意“账册的旧事,我查到了些许眉目。”
“当年那支商队的确中途离散,彻底解散于路途。岷山脚下的小镇,是那一行人最后留存的登记记录。自那之后,再无半点关于那个人的户籍踪迹、行路备案,彻底查无音讯。”
话落,他不再多言,静静伫立,静待她消化讯息。
楚微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讶异。
她没有追问他溯源查访的途径,也未曾开口道过半句谢意。
她素来知晓凌绝尘心性通透、心思缜密,但凡与她相关的疑难旧事,他总会默默探查、默默求证,不求知晓,只为让她心底有底、有据可依。
他从不是为了换一句客套感谢,只是纯粹觉得,她该知晓的真相,便该尽数告知,不该被半点尘埃遮掩。
暮色愈深沉,院中光影渐暗。
不知何时,墨临渊已然静立在不远处的院门口,身姿挺拔,静静立在暮色之中。他抬眸望了望头顶层层压低的沉云天光,又将目光轻轻落于楚微身上,声线温淡柔和“明日若是落雪,药圃路滑天寒,你还要照常前去问诊?”
“去。”
楚微答得清淡笃定,没有半分迟疑。病患复诊有约,医者本心,风雨雪寒,皆不能误。
墨临渊闻言,不再多劝,轻轻颔,转身折返灶间。
木门轻掩,缝隙间透出灶内融融星火,暖黄光影细细流淌而出,落在尚未覆雪的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影,温柔驱散暮色寒凉。
楚微独自立在院门处,又静静站了许久。
山坳晚风穿院墙而过,卷起墙角残留的几片枯褐落叶,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循环往复,温柔又寂寥。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纤细指腹上,还留着方才缝补棉衣时,棉线反复勒压留下的淡淡细痕,浅浅泛红,细微却清晰。
暮色四合,四下渐静。
凌绝尘已然归屋闭卷,墨临渊守在灶间添薪生火,苏清月午后便已告辞归返住处。
偌大一座小院,到头来只剩她一人,静立沉沉暮色之中,沐浴着落雪前夕的清寂晚风。
她抬手,轻轻转动腕间那枚佩戴许久的鸟形线绳,让精致的结扣稳稳服帖贴着手腕脉搏,贴合着温热的肌理,陪着她藏住所有未言的心事、未解的前尘。
天地间寒意愈浓郁,明日落雪,已成定数。
她转身回屋,细心将药箱挪至屋内干燥避风的角落,妥善安放。又从温热的灶间取来一小筐干燥炭火,整齐码放在屋檐之下,以备明日雪天御寒取暖。
诸事安顿妥当,她缓步走到小院中央。
头顶的天光缓缓压低,灰蒙蒙的云层层层堆叠、沉沉覆顶,静谧压抑,是大雪将至的征兆。
晚风依旧徐徐吹拂,却比午后柔和舒缓许多,不再凛冽刺骨。
像遥远天际有人抬手,将悬了一整个冬日的寒凉帘幕,缓缓轻轻放下。
雪落之前,人间静寂,烟火温存,旧事沉埋,只待一场白雪,覆尽凡尘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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