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夜色尚浅浅笼着整片柳河村,周遭万物还浸在沉沉静谧之中,楚微便已然醒了。
借宿的农家院落里一片寂静,主家夫妇睡得正沉,屋内悄无声息,灶膛冷透,无半点烟火暖意。她不愿惊扰旁人,动作轻得近乎无声,缓缓起身,从随身的旧布包袱里摸出半块坚硬干饼,独自走到微凉的门廊下静坐。
晨雾依旧厚重,河面吹来的夜风带着刺骨潮气,比昨日更加沉黏湿冷。风掠过耳畔、拂过面颊,裹挟着河水独有的腥润,隐隐透着一丝异样滞闷。不似寻常晨雾的清透舒爽,反倒像是上游暗处,有什么东西在深夜悄然翻涌搅动,沉淀出挥之不散的怪异浊气,沉沉覆在河面之上。
楚微就着微凉的夜风、清冽的凉水,慢慢啃完手中的干饼。粗硬的干粮入口干涩,却足够果腹。她静静静坐片刻,梳理好昨日查探所得的所有线索,没有急着再度入村问诊,而是背起药箱,转身沿着河岸,朝着河道上游缓步走去。
柳河村依河而建,村内赖以生存的这条河道源自西北远山,河道不算宽阔,恰逢枯水时节,水位浅落,大片圆润洁白的卵石河滩裸露在外,绵延向远山。
楚微屈膝蹲在微凉湿润的河滩上,垂手拨弄河面流水。河水触手冰凉,流平缓静谧,肉眼望去澄澈通透,毫无浑浊异色,与寻常乡野活水别无二致。可只要细细凝视,便能现水面浮着一层极薄极淡的透明油光,轻薄如烟,水波微微起伏,若不刻意细看,极易被天光水色遮掩,彻底忽略。
她指尖轻点水面,挑起那层细微油光,指腹轻轻揉搓摩挲。这东西无味无嗅,闻不出半分异常,触感却比寻常河水黏稠滞涩,黏在指尖久久不散,不像是天然水藻浮沫,反倒像是某种特制的植物汁液、炼化油脂,被人为混入河中,溶于流水之内。
心中存疑,楚微起身继续逆流而上,稳稳前行约莫两里路程。
前方河道骤然弯折,流水撞向河岸石壁,流瞬间放缓,天然形成一处静谧闭塞的回水湾。湾内水流凝滞不动,枯枝、败叶、碎草层层漂浮堆积在水面边缘,岸边泥土色泽暗沉黑,比周遭土质更深更润,透着一股诡异的潮湿淤堵感。
楚微缓步走近,目光沉沉扫过水面,很快便察觉到异样。
回水湾靠近岸底的浅水处,水底沉着一团团细碎深色粉末,零零散散、聚聚落落,沉于沙石之间,不浮不漂,像是被人仔细碾碎、刻意撒入河中,借着回水湾的滞水缓缓沉淀、慢慢溶解,悄无声息融入整条河道。
她弯腰折下一根修长细枝,探入水中轻轻拨挑,将水底深色碎末捞起少许。
湿透的碎末糊在枝身之上,早已泡得失了原本形貌,看不出原料根茎样貌。可指尖捻碎细观,一股极淡极涩的苦味缓缓漫开,清苦绵长,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余韵。这气息与村中病患身上的淤毒气息相似,却又多了几分人工调配的刻意感,想来是以同一种毒质为基底,掺杂了别样辅料炼制而成。
楚微随手将细枝丢入流水,起身轻轻拍去掌心泥沙。
心底已然有了六七分笃定。
柳河村这场诡异疫病,从来不是天然滋生的四时邪祟、偶然爆的时令瘟疫。
这是人为投毒,蓄意为之。
投毒之人心思缜密、算计极深,特意选在河道拐弯的回水湾动手。此处水流迟缓,毒物碎末入水即沉,只会在水底缓慢消融、顺着流水缓缓向下游渗透,不会瞬间冲散,更不会掀起浊浪异色,寻常村民、行医郎中根本无从察觉。
若不是她顺着村中井水溯源而上,耐心追踪水脉根源,根本不可能寻到这处隐秘的投毒之地。
她又绕着回水湾四周仔细巡查一圈,岸边野草齐整,泥土平整,没有留下新鲜脚印、车辙、踩踏痕迹,显然投毒之人行事谨慎,做完一切便悄然退走,抹去了所有踪迹,不露半点马脚。
确认再无其他线索,楚微不再久留,循着原路折返村中。
日头渐渐爬升,晨雾散尽,天光彻底大亮。
整个上午,她奔波在村落之间,逐一复诊老周家及村中几户重症病患。结合众人病症变化、脉象深浅,她细细斟酌药材配伍,重新调整药方。加重了苦寒清热、凉血解毒的主药剂量,又添两味温中和胃、收敛止泻的辅药,精准制衡体内淤毒,护住病患根本元气。
每一张方子落笔,她都反复核对药性、配比、君臣佐使,字字斟酌、步步稳妥,确保无半分疏漏,方才放心交付病患家属煎服。
忙至午后,村中病患皆已安顿妥当,楚微收拾好药箱,顺着空旷村道缓步走出村落,打算前往镇上探查消息,追寻疫病根源。
柳河村离近处小镇不过十里路途,路程不算远,只是乡间土路崎岖不平,杂草丛生,行进稍慢。
行至半途,前路忽然受阻。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路边草丛旁,车辕微微倾斜,车轮离地,卡在土坑之中。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蹲在车边,正低头细细检查松动的车轮轴木,指尖不停调试修整。
听见脚步声渐近,年轻人适时抬头,抬眸与楚微对视一眼。
少年模样利落清爽,一身朴素灰褐色短衣,利落束袖,腰间悬着一柄低调短刀,不显张扬,却自带几分沉稳警惕。
他率先颔示意,语气平和“看你背着药箱,是行医的大夫?去往镇上?”
“正是。”楚微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松动的车轮上,“车子坏了?”
“车轴松了,稍加修整便好。”年轻人抬手拍去掌心尘土,利落起身,语气坦荡,“我正要驾车回镇,左右是空车,你若是不急,待我修好,便捎你一程。”
楚微微微沉吟,随即应下。
路途耗时能缩短些许是其一,其二,镇上近日异动频频,传言有陌生外人出没,眼前本地人常年往返村镇,定然知晓不少内情,正好借机打探一番。
车斗内空空荡荡,只铺着一层干燥柔软的干草,朴素干净。楚微俯身落座,身姿端正沉静。
不多时,年轻人便将车轮修整妥当,翻身落座驾辕,马车轱轳转动,伴着吱呀轻响,沿着蜿蜒土路稳稳前行。
赶车少年性子沉稳,话不算多,却并不寡言,待人坦荡温和。楚微每每轻声问询,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问三答,细细道来近日镇上的异样。
顺着闲谈,楚微渐渐摸清了端倪——近段时日,镇上莫名多了许多陌生生面孔,三五结伴、行踪隐秘,四处游走打探周边各村镇的水源分布、井泉位置、良田粮储,问询得极为细致,就连各村井水甘甜苦涩、水质优劣都一一记录在册。
“说是外地来收药材的客商,可哪有收药的,不看草药品相,反倒死盯着井水水源问个不停?”少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疑惑不解。
楚微闻言默然,将所有信息默默记在心底。
她掀开车帘,望向路边成片良田。不少田地中的青苗叶片泛黄卷曲,叶边干枯脆,看似缺水枯焦,细看却能现根茎处隐隐带着一丝淤黑,不似天灾旱枯,反倒像是水土被污,伤及根本。
心底的疑云愈深重。
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抵达镇口。
楚微道谢下车,目送马车驶远,抬眸打量眼前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