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特意将修复灵根、吞服丹药的日子,定在了第二日夜里。
暮色沉沉褪去,山间的晚风带着微凉的草木凉意漫进院落。用过简单的晚膳后,楚微便寻了个由头,让苏清月先行下山。
“我今夜有些乏,早些歇息,你不必留下来陪我。”
苏清月眨着澄澈的眼眸,望着神色平静却隐隐透着郑重的楚微,心底存了几分将信将疑。她总觉得师姐今日似乎藏着心事,却又乖巧地没有多嘴追问,只颔应下,提着裙摆顺着山间石阶缓缓下山而去。
院中格外静谧。
墨临渊与凌绝尘早已默契地守在这里,无需言语,便各自占了一方天地。墨临渊端坐于正殿门前的青石阶上,指尖翻卷着书卷,墨色眸光沉静温润;凌绝尘则倚在东厢廊下,手中握着一截青竹,刀刃轻转,细细削着竹片,沙沙的轻响细碎绵长。二人皆是心细之人,知晓今夜于楚微至关重要,不约而同地止步屋外,不扰分毫。
楚微缓步走到灶间门口,抬眸望向天际。
一轮弯月悄然攀上黛色山巅,月色不算圆满,却清亮澄澈,如水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小院、老树枝桠与青石地面,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朦胧又安宁。
她没有闩上房门,只轻轻虚掩,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让晚风与月色得以悄然入室。
回身落座于床沿,她抬手探入衣襟内侧,取出一只小巧温润的白瓷药瓶。指尖拨开瓶塞,轻轻倒置,一枚浑圆饱满的金色丹丸便骨碌碌滚落掌心。
触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不烫不凉,仿佛刚从温煦的炉膛中淬炼而出,萦绕着淡淡的清雅药香,沁人心脾。
楚微垂眸凝视掌心丹丸,眼底无半分急切,心底却并非全然波澜不惊。
这枚固本续灵丹,是她拼死从秘境险境中寻得的机缘。为了适配自己残破不堪的灵根,她耗费整整一夜心神,以自身神识为引,重新提纯、淬炼、凝丹,硬生生将一枚药效溃散、近乎废损的残丹,剥离杂质、重塑形态,才有了如今这枚精纯丹药。
她行医修道数世,前世曾医治无数灵根受损、修为尽废的修士,见过千种灵根创伤、万般修炼顽疾。可从未有一人,如她这般——灵根碎裂成数十片残块,又靠着一股执念与强横神识,硬生生将碎块拼接缝合,勉强维系不散。
前路未知,无人能给她笃定的答案,此番炼化丹药,能否彻底修补灵根裂痕,她并无十足把握。
可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必须试一试。
沉寂片刻,楚微抬手,轻轻捏起掌心的金丹,张口咬下小小一角。
丹衣碎裂的刹那,清甜温润的药液瞬间涌溢开来,带着纯粹精纯的药力,顺着喉咙缓缓滑落,暖意绵长,无半分丹药的苦涩灼辣。她沉住气息,没有急着吞服余下丹药,任由第一缕药力沉入胸腹、游走经脉。
片刻后,丹田深处泛起一丝微弱又清晰的暖意,稳稳扎根。确认药力已然起效,她才抬手将整枚丹丸尽数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将空了的瓷瓶轻轻搁置在床头木几上,楚微侧身倚靠在软枕之上,缓缓闭眼,凝神静气,静待药力扩散周身。
最初蔓延开来的,是融融暖意。
温热的药力自胃部缓缓流淌、渗透,如同滚烫的温水注入冰封已久的寒碗,暖意顺着经脉脉络,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向外蔓延开来。丹田的温度徐徐攀升,那些被神识强行缝合、沉寂许久的灵根碎块,终于有了动静,出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像是沉睡万古的根系,被一缕温柔生机轻轻唤醒,微微颤动,渴求着新生与修复。
转瞬之间,温和的暖意骤然翻涌攀升,化作滚烫灼烈的热流。
灼热感从丹田最深处爆,迅猛而霸道地席卷四肢百骸,仿佛有一簇明火在经脉深处骤然燃起,火苗顺着条条经脉蔓延穿梭,灼烧着每一寸僵硬受损的肌理,冲刷着每一道细碎的灵根裂痕。
刺骨的灼热与酸胀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楚微五指收紧,死死攥紧身下的被褥,指节微微泛白,自始至终紧抿双唇,未一声痛吟。
这般撕筋蚀脉的痛楚,于她而言,早已不算极致磨难。前世她金丹被人徒手捏碎,修为尽废、经脉崩裂,那般灭顶剧痛她尚且咬牙熬了过来,如今这点痛楚,尚且在她承受范围之内。
她死死咬紧牙关,稳住动荡的心神,静静承受药力的淬炼与冲刷。
被褥被她指尖攥出深深的褶皱,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清晰可见。细密的冷汗层层叠叠渗出肌肤,布满额角鬓边,顺着轮廓滑落,一点点洇湿了枕巾,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朦胧神识之中,她能清晰感知自身灵根的状态。
那残破拼接的灵根,如同久旱龟裂、濒临枯死的草木根系,在滚烫药力的持续浇灌下,原本蜷缩僵硬的根须缓缓舒展,震颤不休,拼尽全力汲取着丹药的生机与灵力。
那些纵横交错、遍布灵根的细碎裂痕,在精纯药力日复一日般的冲刷滋养下,正以肉眼难辨的度,缓缓收拢、愈合、淡化。
恰似寒冬冰封的河面,冰层上密布的裂痕,在春日暖意的消融下,寒冰慢慢化开,温润的生机填满缝隙,让破碎的冰面渐渐归于平整。裂痕由深变浅,由宽变窄,直至几近消弭,浑然一体。
冷汗不断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入耳廓,带来一丝微凉的凉意,稍稍缓解了周身的灼热。但楚微的全部心神,皆高度凝练,牢牢锁定丹田之中正在重塑愈合的灵根,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甚至能透过神识,听见药力流淌冲刷的细微声响,簌簌轻轻,温润绵长,如同初春细雨,绵绵渗入干涸了一整个寒冬的冻土,润物无声,生生不息。
越是关键之时,越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旦心神松懈,药力停滞淤积,不仅灵根无法彻底修复,残留的灼热药力还会灼伤经脉肌理,落得功亏一篑、得不偿失的下场。
楚微狠狠咬了一口舌尖,以细微的刺痛稳住飘摇的神识,驱散疲惫与昏沉。她微微撑起身躯,坐直些许,一只手稳稳搭在腕间,凝神探察自身脉象与灵力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