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尘一身旧案风波彻底落定后,整座少主殿紧绷多日的氛围骤然松弛下来。
像是被人狠狠拧紧许久的条骤然松了扣,往日剑拔弩张、步步惊心的急促节奏缓缓放缓,殿中岁月安静绵长,褪去了杀伐与纷争,多了几分烟火温润的暖意。
楚微自秘境带回的天材地宝、古老典籍与珍稀丹药尚且繁多,尽数堆叠在地宫的玉石长案之上,尚未细细规整妥当。
白日里大半时光,她都静守在清幽静谧的地宫中,潜心整理所得宝物。
微凉的地宫石室内灵气萦绕,玉光莹莹。
她静坐石凳,指尖娴熟利落,将千年紫芝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整齐码放在白玉托盘之中;将深海灵珊瑚细细研磨成细腻粉末,收入密封玉瓶;对着泛黄脆薄的上古竹简逐字誊抄,复刻残缺功法;又将品相绝佳、药性纯粹的洗髓丹单独取出,安置在最精致的镂空暖玉盒内,隔绝浊气、稳固药力,妥善珍藏。
苏清月日日恪守惯例,午后时分必定准时奔赴少主殿,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她乖乖蹲在楚微身侧的青石地上,主动帮着分拣药草、整理器皿,手脚勤快却终究生疏稚嫩。偶尔慌乱失神,便会失手打翻小巧的青瓷药钵,细碎药屑散落一地。
每当这时,她便会对上楚微淡淡看来的目光,自知闯祸,立刻缩起纤细脖颈,露出一对浅浅梨涡,嘿嘿讪笑两声,半点不娇气,随即低头俯身,老老实实收拾残局,继续埋头认真忙活。
殿中最清闲自在的,当属凌绝尘。
风波过后,他彻底搁置了宗门琐事、修行课业,日日闲散度日。庭院老树之下,常有他静坐的身影。或是手持薄竹,指尖轻转慢削,将坚硬竹片修得光滑规整;或是静静沐浴暖煦天光,抬眸望着天际流云漫漫、云卷云舒;更多时候,他只是倚着青石栏杆,凝望着院中那棵苍劲老树静静怔,眉目清浅,神色淡然,无人能窥其心绪。
偶尔,他会取出那柄常年伴身的黑鞘长剑。玄铁剑鞘暗沉古朴,敛尽锋芒,他手执柔软绢布,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剑身,动作轻柔虔诚,一丝不苟,将剑锋打理得一尘不染、光莹透亮。可擦拭完毕,他也从不出鞘试招、练剑修行,只是稳稳归鞘,静静搁置身侧,任其敛尽锋芒,沉寂无言。
日子清淡闲散,日复一日,安稳得不像话。
某日午后,暖阳穿庭,风过疏枝,苏清月看着一旁静坐擦剑、从不练招的凌绝尘,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小声开口问道“凌师兄,你把剑保养得这般干净仔细,日日擦拭,为何从不练剑呀?”
凌绝尘擦拭剑身的动作微顿,抬眸望向澄澈天际,声音清淡平缓,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旧伤未愈,根基尚虚。先静养,不急着练。”
“哦……原来是这样。”苏清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懵懂的眸子眨了眨,不再多问,乖乖转过身,重新蹲回楚微身边,低头认真分拣满地药草。
少主殿的烟火暖意,皆源自墨临渊。
他依旧保持着日复一日的温柔惯例,晨昏不倦,日日亲手熬煮养胃灵粥。如今的他早已不止精通煮粥一道,闲暇之余,竟悄悄钻研起了人间烟火厨艺。偶尔兴致所致,会亲自下厨炒制几碟家常小菜。虽说火候把控尚且生疏,菜色算不上精致好看,色泽平平无奇,却调味适中、干净可口,足以饱腹暖身。
一次楚微途经灶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饭菜香气,下意识侧目一瞥。
只见少年立在温热的灶台前,素色衣袍整洁素雅,身姿挺拔。他一手轻扶灶台,一手捧着一本薄薄的线装小书,看得认真专注。书页微微翻开,封面上字迹工整清晰,赫然写着——《家常食谱入门》。
楚微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心底暖意漫开,没有出声惊扰这份笨拙又认真的温柔,脚步轻放,悄然绕路离去,将这份细碎的美好默默藏于心底。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每至夜晚,四人依旧围坐一桌共进晚膳,灯火温柔,烟火融融。苏清月时常赖在少主殿,开开心心留下来蹭一顿热饭。木桌整齐摆放着干净碗筷,堂内燃着灼灼炭火,驱散夜色寒凉,暖透一室清风。
院中大老树的虬曲枝桠,被檐下悬挂的灯笼映出重重叠叠的暗影,斑驳树影落于青石地面,随着晚风轻轻摇晃浮动,软软绵绵,像一方被晚风温柔吹拂、轻轻褶皱的旧锦毯,温柔又安宁。
岁月静好,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温柔得让人沉溺,只想长久停留。
可楚微心底始终清明通透,她清楚知晓,这份触手可及的平静,从来都只是暂时的温存,转瞬即逝。
自秘境归来那日,湖底深处那缕诡异的魔道气息,便如一根细小的尖刺,深深扎根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这些时日,她无数次静心回想、细细复盘,反复描摹那道气息的质感。
那气息极寒、极沉,带着历经万古岁月的陈旧腐朽,不像魔物肆虐的暴戾浊气,反倒像常年渗入岩层缝隙、沉淀千年的铁锈死气。味道清淡隐晦,并不浓烈霸道,却极具辨识度,一旦沾染感知,便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她无比确定,那股气息源自秘境湖底最深处,就在她摘取火灵珊瑚的那片水域正下方,沉眠已久,蛰伏千年。
那日她急于出水返程,心神仓促,只匆匆扫视一眼湖底暗影,未曾细细探查深究。可那模糊庞大的轮廓,却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之中,分毫未忘。
那是一大片沉沉静卧在深水之下的庞然黑影,边缘朦胧氤氲,却隐约透出规整棱角,不似天然山石、水底乱石,反倒像一扇残破损毁、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被深深掩埋在幽暗湖底,尘封万古。
此事蹊跷诡异,归来第二日,她便私下对凌绝尘提过一嘴。
彼时凌绝尘正坐在庭院石桌旁削竹片,指尖动作温润从容,竹屑簌簌飘落。听闻她的话语,他手中动作骤然停顿,指尖微微一滞,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那片湖底,我以前下去探查过。”
楚微抬眸,静静望着他,静待下文。
“我当年探查之时,那东西便已存在。”凌绝尘放下手中竹片,目光望向远处沉沉暮色,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尘封的悠远,“是一道彻底封死的古老石门。门上设有上古锁纹,锁芯早已断裂腐朽,可整扇石门却被一股未知巨力从内部死死抵住,纹丝不动,根本无法开启。”
“我曾拔剑尝试劈斩试探,石门坚硬万古,毫无半点震动裂痕。那绝非普通阵法禁制所能铸就,而是上古遗留的强悍壁垒。”
“后来呢?”楚微轻声追问。
“后来便作罢了。”凌绝尘将手中削好的规整竹片轻轻置于石桌之上,语气坦然,“彼时我身负重伤,修为有损,强行硬撬得不偿失,太过鲁莽。权衡利弊,不如暂且搁置,留待日后修为精进、时机成熟,再来一探究竟。”
楚微当时未曾继续追问细节,却将这件秘事、这道湖底诡秘暗影,牢牢刻在了心底,日夜铭记,不敢有半分遗忘。
风波与隐患,从来都藏在平静日常的夹缝之中,悄然滋生。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风清爽。楚微如约前往外门,准备接苏清月一同前往药圃打理灵草。
行至外门小路拐角处,远远便看见几名外门弟子围蹲在路边,人头攒动,低声窃语,不知在偷偷传看何物。
几人眼尖,远远望见楚微身影逼近,瞬间神色慌张,纷纷起身四散奔逃,作鸟兽散,刻意避开了她的去路。
空荡荡的青石路面上,孤零零遗落着一张粗糙草纸。
楚微脚步微顿,弯腰俯身,轻轻将草纸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