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谁先传出来的?”楚微神色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语气沉稳问。
“我不清楚源头!”苏清月急得不停跺脚,眼眶微微红,“好几个弟子都在附和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讲凌公子是披着温和外皮的豺狼,迟早会连累你!”
楚微缓缓放下手里的药草,直起身站定。
她外表波澜不惊,脑中却飞梳理前因后果,片刻间便理清了其中要害。
凌绝尘的身世本就无从向旁人解释。前世他是纵横天下的剑道第一人,可那场席卷六界的大战落幕之后,属于他的所有过往、传承尽数尘封断裂,如今修真界认得他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他剑法凌厉孤绝,不似宗门正统那般温润中正,落在存心挑事之人眼中,轻而易举就能被扣上邪魔歪道的帽子。
更何况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楚微刚从秘境夺得全部机缘归来,风头正盛,他转日便登门相伴,朝夕不离。若是有人存心借题挥,这便是现成的把柄,极易煽动旁人猜忌。
“凌绝尘。”楚微转头望向石凳上的少年。
凌绝尘已经放下竹片与短刀,刀具平整搁在青石桌面。他面上不见丝毫惶恐,唯有眉头轻轻蹙起一丝浅痕,沉静地回望楚微。
“我确实斩杀过许多正道修士。”他坦然开口,没有半分遮掩,“皆是前世两军对垒、沙场交战之时,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那是乱世征战,算不上私下行凶作恶。”楚微语气笃定,清晰为他分辨。
“可宗门众人不会深究前因。”凌绝尘声音清淡,透着几分通透的寒凉。
楚微短暂沉默一瞬,心里清楚他说得没错。那场旷世之战距今太过久远,岁月早已掩埋所有真相,寻常修士只听得见“他杀过正道弟子”一句片面说辞,便会不分青红皂白给他定罪。
“楚师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清月声音颤,隐隐带上哭腔,满心无措。
“别慌。”楚微稳住心神,出声安抚,“我下山去查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动身之前,她深深看向凌绝尘,郑重叮嘱“你留在院中,万万不要外出走动。”
凌绝尘静坐石凳,抬眸对上她坚定的目光。他没有应声说好,也没有反驳,只是极轻、极缓地一点头。
那个细微的颔,楚微完全读懂了其中深意——我不会擅自行动,安心等你回来。
楚微刚走下山道中段,便迎面遇上缓步上行的墨临渊。
他手中捏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神色沉静,显然是特意等候她。
“我拿到长老殿流出的原件。”墨临渊将信纸递到她手中。
楚微拆开信纸快浏览,内容和苏清月听闻的流言分毫不差有人匿名投递密报,指控凌绝尘来历不明、剑法邪异、残害正道修士,请求宗门立刻彻查驱逐。信纸末尾一片空白,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识。
“散播流言的人查到了吗?”楚微抬眼询问。
“无从追溯。”墨临渊如实告知,“这封举报信是昨日傍晚凭空出现在长老殿门口,纸面没有残留任何施法者的灵力印记,找不到半点线索。”
楚微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一封无凭无据的匿名举报,没有人证、物证,没有确切时间地点,单靠几句揣测,本不足以定罪。可最麻烦的是,它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会不断漾开层层涟漪。
素来嫉妒她机缘深厚、风头过盛的弟子,定会借这件事大肆起哄;而不爱深究真相、盲从旁人言论的修士,也会被流言裹挟,一同非议诋毁。
“白若薇。”楚微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笃定。
墨临渊没有否认,直接道出查到的线索“她自身气运已经跌到个位数。我托人打探过她近日行踪,她频繁出入外门药圃,刻意结交不少外门弟子,其中一人的父亲,正是长老殿负责整理文书的执事。”
“她不敢亲自出面,便借旁人之手暗中构陷。”
“是。”
山间夜风从山脚翻涌而上,吹乱楚微鬓边丝,尽数向后扬起。
她心底毫无惧意。白若薇终究还是忍不住主动出手了。前世在战场之上,比这阴毒百倍的阴谋算计她见得数不胜数,单凭一封匿名信、几句无根流言就想打倒她想要护住的人,未免太过天真。
“我去一趟长老殿。”楚微当即决断。
“我陪你同去。”
“不必。你返回院子守着凌绝尘,若是有人上门寻衅,帮忙拦下即可。”
墨临渊静默片刻,最终低声应下“……好。”
他转身朝山顶院落走去,走出几步又骤然停住,回头望向楚微独行的背影,低声叮嘱“路上万事小心。”
“嗯。”
楚微继续迈步往山下走,身后墨临渊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风里。云层散开,皎洁月光铺满整条山道,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脚步沉稳急促,脊背挺得笔直,一如从前无数次孤身奔赴战场敌阵时,无畏任何前路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