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始终没有转头去看他的神色,心底却已然了然。
她暗自轻笑一声,默默打定主意。
这人素来嘴笨清冷,不会言说半分软语,只会暗自闷声吃醋。这般别扭模样,总得好好安抚。
今晚煮粥,便多添两勺米,煮得软糯浓稠些。甜言蜜语他不爱听,满腔酸涩醋意,便用最实在的暖意来抚平。
不多时,凌绝尘便在东侧厢房安顿下来。
这间厢房紧邻楚微的居所,空置许久,干净清幽,素来少有人来。
在他入住之前,楚微亲自上前收拾打理。不过是轻扫浮尘、开窗通风、铺展被褥,琐碎简单,却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室清爽雅致。
凌绝尘始终安静立在门槛之处,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手中始终稳稳拎着那柄黑鞘长剑,不曾放下。修长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细腻微凉的剑鞘边沿,动作轻柔舒缓,目光沉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之上,温柔缱绻。
“你还是这般性子。”他忽然轻声开口,嗓音温润柔和,带着几分熟悉的感慨,“无论何事,素来习惯亲力亲为,事事都要自己扛、自己做,从来不肯麻烦旁人。”
楚微铺被褥的动作未停,头也未回,语气清淡自然“不然呢?难不成事事指望旁人?”
“可以指望我。”
凌绝尘说得坦荡自然,语气笃定温柔,带着跨越时光的熟稔“从前沙场军营,你运筹帷幄、坐镇中军,杂事琐事,向来都是我替你打下手、替你周全。往后,依旧可以如此。”
楚微闻言,动作微顿,随即淡淡出声“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凌绝尘抬步踏入屋内,将手中长剑轻轻搁置在干净的窗台上,动作轻柔。
他抬眸望向她,目光真挚温柔,字字恳切“我千里迢迢踏遍山河而来,只为寻你。寻你之人,从来都不是客人。”
楚微没有接话,默默俯身,仔细抚平床褥细微的褶皱,将边角铺得平整规整。
凌绝尘也不催促,静静倚靠在墙边,身姿松弛安然,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目光温柔绵长,似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朝夕,尽数弥补回来。
静谧的房中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温柔安宁。
良久,他再度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细碎“你变了很多。”
楚微铺被的指尖骤然一顿,缓缓抬眸“哪里变了?”
“从前的你,太冷、太硬。”凌绝尘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眼底满是了然,“常年坐镇沙场,见惯生死杀伐,心头压着万千重担,素来眉眼清冷,极少有笑意,周身总是疏离紧绷,让人不敢靠近。可如今,你眉眼柔和了许多,偶尔会不自觉弯起唇角,暖意藏于眉眼之间,想来,你自己都未曾觉。”
楚微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枕边浮尘,终于回头看向他,目光平静“你也变了不少。从前的你,沉稳寡言,话从不多说半句。”
凌绝尘微微一怔,随即低低浅笑,坦然承认“或许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才彻底明白世事无常、生命可贵。心底积攒的话、惦记的人,若是当下不说、当下不珍惜,或许来日,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云淡风轻,却藏着劫后余生最深的庆幸与通透。
楚微静静望着他,心头酸涩翻涌。
她能清晰看懂他眼底深藏的情绪——那是历尽生死磨难后,对余生的珍重,对相逢的庆幸。
庆幸自己熬过绝境,得以存活;庆幸自己踏遍山河,得以重逢;庆幸岁月辗转,她依旧安然无恙,立于此间。
“你的伤,当真彻底好了?”她压下心绪,再度认真追问,满心关切。
“大体好了大半。”
凌绝尘闻言,再度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那道浅淡却狰狞的疤痕,坦然示意给她看“唯有旧伤遗留的小疾,左手经脉偶有阻滞,阴雨天寒气入体,会隐隐作痛、指尖麻。除此之外,已无大碍。”
楚微缓步走近,垂眸细细打量那道横贯小臂的疤痕。
色泽虽已淡去,不再狰狞可怖,可疤痕交错的肌理清晰可见,足以证明当年经脉受损极为严重,内里根基早已受损,根本未曾彻底复原。
她眉目微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我今夜便为你配一副修护经脉、淡化旧疤的药膏,你每日睡前均匀涂抹在疤痕之上,轻轻揉搓至肌肤热、药力渗透,坚持调养,方能慢慢修复受损经脉。”
“好,都听你的。”凌绝尘温顺应声,眼底笑意温柔。
“还有一点。”楚微郑重叮嘱,语气严肃,“你日后左手,万万不可强行运剑力。我知晓你惯用右手握剑,可剑法招式变幻,素来需要左手辅助平衡、借力转折。你经脉尚未完全愈合,若是强行透支力,必会落下终身顽疾,再无根治可能。你若是打算此生弃用左手,便罢了。”
凌绝尘静静凝望着她认真蹙眉、满心牵挂的模样,心头暖意涌动,唇角温柔扬起“我都听你的,绝不逞强。”
楚微见他应允,便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走到门槛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颊,余光轻轻扫过身后的少年,轻声一语,温柔郑重
“活着,就好。”
简单四字,藏尽数年惦念、万般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