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他唇角彻底扬起一抹温柔舒展的笑意。
那笑容干净又温暖,褪去了眼底所有沉淀的沧桑,盛满了历尽千帆、终得重逢的释然与欢喜。恰似寒夜独行千里,顶风冒雪、熬过无尽孤寂,终于望见一扇彻夜明亮的窗,暖意瞬间覆满心间。
“好久不见!”
他轻声开口,字字温柔,裹挟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绵长,郑重唤出那久违的称呼
“将军。”
楚微依旧端坐在蒲团之上,未曾起身,亦没有半分笑意。
她微微仰头,静静逆着光看向身前的男子。
明媚的日光自他身后倾泻而来,为他清峭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蓬松的金边,衣袂边角泛着浅浅的光晕,朦胧了周身轮廓。
眼前的人与记忆深处的身影缓缓重叠,几乎分毫不差。依旧是这般清雅白衣,这般温润眉眼,这般挺拔身姿,依稀还是前世战场之上,并肩而立、共御强敌的模样。
只是时光终究留痕。他眉梢眼角褪去了年少的意气锋芒,多了几分风雨雕琢的沧桑痕迹,宛如一汪澄澈湖面,经岁月风吹雨打,微微起了细碎褶皱,沉静而厚重。
良久,楚微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沉稳,裹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与浅浅动容
“你还活着。”
“嗯。”
凌绝尘应声,缓缓侧身,从容落座在一旁的青石石凳之上,抬手将腰间长剑取下,轻轻横放于膝头,动作安稳舒缓。
他抬眸看向楚微,眼底温润平和,语气轻淡随意,仿佛只是诉说一件寻常小事“命硬,没死成。”
简单几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九死一生。
楚微指尖微蜷,心头微动,轻声追问“那天之后你去哪了?”
“养伤。”
凌绝尘垂眸看着膝上古朴的剑鞘,目光悠远,似回望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语气平淡无波“伤得太重,濒死之躯,足足养了数年,才勉强得以站立。能起身之后,我便从未停歇,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一路辗转寻觅,找了很久很久,才查到你栖身于此。”
楚微闻言,默然沉默良久。
院中风声轻柔,枝叶沙沙作响,衬得这份沉默愈深沉。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那场惨烈的终极之战——烽火漫天,血染疆场,麾下将士尽数陨落,尸山血海,寸寸焦土。
这么多年,她始终以为,那场悲壮覆灭里,唯有她一人挣脱死神之手,从累累尸骨中艰难爬出,背负所有过往与遗憾,独自苟活于世。
却从未想过,当年与她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凌绝尘,竟然也活了下来。
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重与孤寂,在此刻悄然松动,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酸涩与动容,层层漫上心头。
“你伤在了何处?”她抬眸,目光带着真切的关切,轻声追问。
凌绝尘闻言,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拈袖口,慢慢向上卷起几寸,露出一截清瘦却带着伤痕的小臂。
腕骨之下,一道狭长狰狞的疤痕赫然入目,纵贯整条小臂,从腕骨蜿蜒延伸至小臂中段。疤痕呈浅淡绯色,肌理凹凸,虽已愈合数年,却依旧清晰醒目,足以想见当年伤势何等凶险。
“肋骨断了三根,左臂经脉寸断,险些彻底废去。”
凌绝尘语气依旧平淡,无悲无喜,仿佛这遍体鳞伤的过往,从未生在自己身上。
“一战之后,我昏死整整半年。再度醒来时,已然置身荒郊河畔,被一位路过的无名渔夫所救。那人不识我的身份来历,见我尚有气息,便灌了些粗制草药汤,将我安置在河边草棚之中,任我自生自灭,我便在那简陋棚屋里,硬生生熬了过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寥寥数语,道尽数年绝境孤苦。
可听在楚微耳中,却字字诛心,让她喉间骤然紧,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无人照料的重伤、暗无天日的蛰伏、无人知晓的孤苦,他竟是独自熬过了所有极致的苦难。
“那你后来,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她压下心绪,继续轻声询问。
“一路打听,层层追溯。”凌绝尘抬眸,眼底带着浅浅温柔,“早些年听闻玄宸宗出了一位医术卓绝、性情独特的女弟子,行事风骨、所学所行,处处与你相似。我便心中存疑,一路循着踪迹追寻而来,路途遥远,颇多耽搁,直到近日,才总算抵达玄宸宗,寻到这少主殿。”
楚微张了张嘴,心头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也就在这时,正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墨临渊缓步立于门槛之前,修长的指尖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一身清冷月白长袍,身姿矜贵挺拔,周身气质清冷绝尘。
他面上神色平静淡漠,眉眼无波,看似毫无情绪起伏,一如往日的沉稳淡然。
可楚微目光敏锐,清晰看见他端着茶杯的修长指尖,正悄然微微收紧,骨节处绷得笔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白,那是心绪暗藏、敛着波澜的细微征兆。
他深邃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院中陌生的身影,先在那柄黑鞘长剑上短暂停顿一瞬,随即缓缓上移,最终稳稳落定在楚微身上,眸光幽深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