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龟紧随其后,再度拱手苦劝,语气赤诚“节帅,雷彦恭弃龙阳滩涂、弃水岸哨卡,摆明依托山林耗粮游击,看似占尽地利,实则已是困兽之局。我军兵力、军械、粮草、水师全面碾压朗州杂牌乡兵,姚彦章狼军专破山林伏兵,康将军持重稳战,二人配合,足以平定朗州。战局必胜,毫无变数,您安心留巴陵养病即可,前线诸事,自有众将分担。”
一人从全域基业劝谏,一人从前线战局剖析,二人苦口婆心,句句直击要害,全无私心。
刘靖闭目沉吟良久,心底权衡利弊,逐条梳理得失。
其一,自身身体确实不堪奔赴前线,朗州湿热瘴气,极易诱旧疾,一旦前线再度昏迷,群龙无,比巴陵养病更加凶险;其二,龙阳前线布局完整,康博沉稳不贪功,看破雷彦恭诱敌之计,静待狼军会师,战术完全稳妥;其三,许龟、陈象已稳住郡城、中军军心,消息封锁严密,不会滋生内乱;其四,眼下最优解,便是放权前线,自己留守巴陵固本,把控后方粮草、兵员补给,统筹全局即可。
思虑通透,利弊分明。
刘靖缓缓睁眼,语声平缓,做出决断“罢了,我便留在巴陵,闭门静养,不再奔赴朗州前线。”
闻言,陈象、许龟二人同时松了一口长气,神色舒展,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只要刘靖安居巴陵养好身体,宁国军根基便稳如泰山,一场伐朗之战,不过是时间问题。
大局敲定,刘靖敛去眼底倦怠,神色转而肃穆,开始正式下节度任免军令,权责划分清晰,排布周密,兼顾前线制衡、后方管控,思虑周全无死角。
他端坐床榻,沉声下令“传我节度墨令,加盖节度虎符印信。即日起,擢先锋康博为伐朗全军主帅,总揽洞庭水陆、风林二军、新编狼军所有伐雷军务,调度粮草、任免营校、攻防进退,全权自主决断,无需事事请示巴陵。”
“擢幕僚庞观为伐朗副帅,辅佐康博统筹军务,专司研判湘西地貌、联络溪洞归附部族、统筹水陆粮道诸事,制衡军中诸将。”
两道军令落地,前线权责彻底统一,康博手握全权,可不受掣肘调度全军,避免将帅推诿、政令不一。
紧接着,刘靖看向身侧陈象,继续排布后方权责“陈象听令。命你留守巴陵节度府,全权执掌节度府内外大小公务,统筹赣湘后方粮草调拨、新兵征募、城池防务、郡城舆情、士族安抚诸事,对接龙阳前线信使,按时转运军械粮秣,稳固后方大本营。”
陈象神色郑重,躬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属下遵令,定守好巴陵后方,保障前线无忧,不负节帅托付。”
一旁许龟顺势躬身待命,刘靖心知其忠心,并未追责违令返航罪责,轻声开口“许龟,依旧统领亲卫营,镇守节度府内外防务,管控往来信使,把守郡城四门,监察城中流言异动即可。湖心违令一事,念你护主心切,免予追责,下不为例。”
许龟大喜过望,跪地叩拜“属下谢节帅宽宥!此生必誓死效忠!”
一应人事任免、权责划分尽数交代完毕,连日昏迷、强撑理事耗尽心神,刘靖眼底倦意翻涌袭来,眼皮沉重,难以自持,脸色再度泛起淡淡的病态苍白。
陈象察言观色,见状即刻拱手告辞,轻声宽慰“军务已定,内外有序,请节帅安心卧榻静养,保重身体,属下二人每日黄昏会递呈前线简报,不打扰您歇息。”
许龟亦躬身行礼,二人放轻脚步,有序退出寝房,轻轻合上房门,将屋外喧闹尽数隔绝,留给刘靖安静养病空间。
夕阳余晖渐淡,暮色漫入寝房,屋内药香袅袅。巴陵后方权责已定,龙阳前线将帅全权理政,伐朗战事,自此交由康博全权执掌,而卧病巴陵的刘靖,坐镇后方,成为整场战事最后的兜底底牌。
……
洞庭西岸晚风裹挟草木潮气,吹拂龙阳渡口宁国军大营。
大营依水岸高地而建,外掘双层防马壕沟,壕内插满尖刺竹桩,外围排布拒马、鹿角,沿岸烽燧每两刻燃烟值守,风林二军前军甲士分班巡营,戈甲反光连绵成片,军纪森严,全无散漫懈怠之态。
自康博率众登陆渡口,固守营寨静待援军,这座临水大营便如同楔子,牢牢钉在朗州东线门户,震慑沿岸零散溪洞游兵。
中军主帅帐坐落大营核心高地,帐体以加厚牛皮缝制,防风隔水,帐内燃着两盆炭火,驱散暮春夜寒,烟气袅袅上浮,透过帐顶透气小孔散入夜空。帐内陈设极简,正中摆实木军务长案,案上铺完整湘西、洞庭水陆舆图,图上朱笔标注龙阳城关、山林隘口、粮道渡口点位,两侧分列校尉坐席,墙角立戈矛军械,氛围沉郁压抑。
康博一身玄色鳞甲未解,指尖捏着一纸薄如蝉翼的驿传字条,指节微微收紧泛白,眉眼沉冷,面色凝重至极。身侧幕僚庞观俯身立于案边,身子微微前倾,紧盯舆图水岸线路,眉心紧锁,连日舒展不开,帐内只剩炭火噼啪轻响,气氛凝滞到极致。
方才西岸水路驿骑加急送来巴陵传令,短短两行文字,彻底搅乱前线军心根基。
传令所言直白干脆宁国军节度中军船队、后备辎重兵马,行至洞庭中段原地驻泊,不再西进。节帅刘靖临时折返巴陵郡城,处理腹地要务,伐朗战事暂缓,静待后续指令。
仅此一句,再无半句细说,无战事排布、无后续调度、无权责嘱托,来去仓促,语焉不详。
“不合理,处处都不合理。”
良久,庞观率先开口,刻意压低嗓音,气息压得极轻,生怕帐外值守亲卫听闻,字字斟酌,满是疑虑,“节帅筹谋伐朗半年之久,先是调运粮草,再新编狼军专攻山地伏战,调配巴陵全部门户水师,征集沿江民船运力,调动赣湘两地仓廪粮草,万事齐备,才水陆并举伐朗。如今前锋抵龙阳、雷彦恭弃滩诱敌、战局步入关键节点,忽然半途折返巴陵,太过蹊跷。”
康博抬眸,目光落向舆图巴陵方位,心底思绪翻涌,全然认同庞观判断。
他与庞观,皆是最早追随刘靖起家的嫡系旧部。早年间刘靖不过是丹徒镇小小监镇,辖地不过一方小镇,兵马不足千人,二人便伴其左右,随刘靖南下袭歙县、取江西、收岳州,六七年征战相伴,最是熟知刘靖心性脾性。
刘靖用兵虽喜奇,然生性稳慎,谋定而后动,但凡兴兵大战,必定尾兼顾,从不会临时意气用事,更不会半途抛下四万水陆大军,孤身折返后方。
更何况眼下战局特殊,朗州雷彦恭刻意让出水岸门户,布下山林合围、断粮耗敌的死局,两军对峙本就暗流汹涌,前线军心本就紧绷,主帅临阵折返,最容易滋生流言、瓦解士气。
依照刘靖行事章法,就算巴陵突士族叛乱、邻藩袭城等天大急事,必定提前遣多路信使,细分排布前线军务,划定临时主事之人,安抚全军将士,绝不会仅凭一纸短句,仓促抽身,断联前线。
“节帅行事,素来三思后行,绝不会如此鲁莽。”康博语声低沉,语气笃定,推翻突公务的说辞,“所谓回城处理要务,只是对外搪塞军中的说辞罢了。”
晚风穿帐缝隙灌入,吹动案边烛火摇曳,光影忽明忽暗,映得二人神色愈沉肃。乱世藩镇,人心叵测,越是语焉不详的主帅异动,越是藏着滔天祸事。
庞观喉结微动,下意识环视帐外,确认值守亲卫远离帐门,彻底压低音量,气息近乎耳语,目光晦暗,一字一顿开口,只说了半截字句“此事会不会是……”
话音戛然而止,余下二字悬在唇边,无人点破,可帐内二人心知肚明。
帐内一瞬死寂,烛火抖跳,寒意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