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几个乡勇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北面的暮色中,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中有人转过头来,神色惶然地望向城墙下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大郎君……逃了?”
无人应答。
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全城。
不到两个时辰,赣县城里的百姓便都知道了大郎君卢延昌弃城逃了。
惊惶之气如疫病般席卷。
北门和东门涌出了大批百姓,扶老携幼,背着行囊和米囊,惶惶然往城外跑。
城中豪右驾着犊车乘马,车轮辘辘挤在城门口,跟步行的百姓拥蹙一处,险生踩踏之祸。
城门口的守卒本欲阻拦,旋即作罢。
有几个守卒把步槊掷于地,自己也跟着人群跑了。
到了半夜,赣县城里逃散者近两成。
无力逃遁者,或者眷恋家业者,紧闭门户,瑟缩于室。
判事厅里。
谭全播独自坐在公案之后。
面前摆着一盏冷却的粗茶,茶末已经沉于盏底,茶汤上浮起一层暗色茶沫。
周崇义站在案前,低声禀告着城中的情况。
“……城内百姓逃散不少,豪右逃遁尤甚。南城的赵家、东城的孟家,未及落锁便弃家而去。”
“乡勇溃散了多少?”
“溃散约四百,余者千余人。”
“常备武卒如何?”
“未曾逃散。不过士气……颇为低迷,他们都知道大郎君逃了。”
谭全播默然。灯芯爆了一粒灯花,微弱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调古井无波。
“逃者由他,无可挽回,亦毋庸追索。”
“唯留守者堪用。”
他扶案而起,双膝酸痛难当。
这几天他几乎未曾安坐,不是在判事厅里踱步,就是在城墙上巡视。
“传老夫将令。”
“其一,封闭四门,即刻起,严禁出入。”
“其二,将城中所有米肆的积粟征调入官仓,计口授粮。”
“私藏粮食者,以谋逆论处。”
“其三,召集城中铁工,连夜打造箭矢、枪头、铁蒺藜。”
“所缺之数,拆毁民居梁木充之。”
“其四,将乡勇重新整编。”
“怯于登城者也可以,充作运石、掘壕、负土之役。”
“最后,将南康县被劫掠的消息,毫无遗漏地遍告城中坊民。”
“让他们知道,城破之惨状。”
周崇义低声道“谭公,此举岂非令坊民愈惊惶?”
“惊惶方好。”
谭全播冷声道。
“知惧方能拼死。”
“你告诉他们,黎球在南康纵兵劫掠,劫掠赀财,凌辱妇人,屠戮老弱。”
“他打到赣县来,也是一样。”
“欲逃何处?城外皆是叛军游骑,一旦被俘,下场无二。”
“与其在城外如豚犬般任人宰割,不若登城死战。”
“终究城墙之后尚有家业,有妻儿老小,尚有热食充饥。”
“人至绝境,皆可迸殊死之力。”
周崇义浑身一震。
他直起身来,看着谭全播那张苍老而坚定的面孔,恭声道“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