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节帅的话。前阵子马殷命人在全城大索三日,搜捕咱们镇抚司的探子,闹得鸡犬不宁。”
他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压一个冷笑。
“这本是高郁的主意,初衷不算错。但底下办事的那帮衙卒和巡城的军汉——”
“那帮衙卒和底层军官拿着马殷的手令,挨家挨户踹门搜检。但凡查不清来历的、交不出过所的,全部拿下关押。”
“可关押之前呢?先搜身。搜完了身呢?搜屋子。搜屋子的时候,金银细软、铜钱布帛,但凡看得上眼的,全往自己怀里揣。”
“有一个南城甜水坊的染坊店东,被三个巡城的军汉以‘窝藏细作’为由拿了下来。”
“人押到坊正那里,巡城军汉狮子大开口,要他拿五十贯买命。那店东拿不出来,当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坊门外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咽气了。”
“还有更过分的。北城临湘坊有个寡妇,男人去年病死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
“巡城的衙卒搜到她家,翻出了一面铜镜——那是她嫁妆里的物事——硬说是‘通敌证物’。寡妇跪地求饶,领头的衙卒非但不放人,反倒把她拖到巷子里……”
长安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
“属下的人赶到的时候,那寡妇已经投了井。两个孩子抱着井口哭。”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不是个案。属下查过,大索那几天,南城和西城的城头上,先后有十几个守军私下翻城跑到了咱们这边。”
“为什么跑?不是因为流言,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城里被自己人祸害了。”
刘靖翻开长安呈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指头在某一行上停了稍微久了一些——那一行写的是“临湘坊寡妇投井”。
“这些事,你手里有多少实证?”
长安道“属下这些天来,一直命人暗中记录城中官吏作恶之事。谁在哪条坊巷、对何人、做了什么勾当,日期、人证、物证,一桩桩一件件,俱已核实登录在册。”
他拍了拍那卷册子。
“这里头记着的,总共四十七人。有巡城的队正、火长,有坊正、坊丁,有马殷帅府的录事与孔目官,还有几个穿官袍食官禄的参军事。个个手上都沾着百姓的血。”
刘靖搁下册子,抬起头。
“那正好。马殷的手令,马殷的官吏,马殷治下的恶政——这笔账,百姓记在马殷头上。如今马殷跑了,这帮人还留在城里。”
长安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
他立刻明白了。
“此事就交予你了。”
刘靖拍了一下案面。
“给你一百玄山都牙兵,将这册子上记着的四十七人,全部捉拿归案。”
“当众审理,当众宣判,当众行刑。审案的地方就设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让百姓都来看。让他们知道。”|
“马殷在的时候,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马殷走了,新来的宁国军,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
长安深深一揖。
“属下领命!”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
拿起案上的册子,戴上斗笠,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
……
潭州以北。
铜官驿一带。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北,两侧是大片的水田和零星的村落。
六月的稻子已经抽了穗,青黄不接的穗头在热风里摇摇晃晃,田埂上的蛙鸣一阵紧似一阵。
午时过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官道上走来了一群人。
说是“走”,不如说是“拖”。
约莫七八十人,衣甲不整,盔歪甲斜。
有的人胳膊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拄着断了半截的枪杆当拐棍。
战马也是蔫头耷脑的,马背上驮着两个伤重不能行走的兵卒,另有一匹黑马空着鞍子,被一个年轻亲卫牵着走在队伍中间,马鞍上搭着一领紫色战袍。
这是马殷的亲卫营。
或者说,是亲卫营的残部。
昨夜北门外那场惨烈的铁骑截杀,三百牙兵铁骑被宁国军千骑一冲而散。
马賨领着百余骑往西硬冲,把宁国军的主力吸引了过去,余下的人便各顾各地往北跑。
黑灯瞎火之中,谁也顾不上谁。
有些人跑到了官道上,有些人跌进了路边的水田里,有些人钻进了矮丘后面的灌木丛中,蹲到天亮才敢出来。
天光放亮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