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的皂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安的心口上。
“秦将军欲效仿田单复国,还是申包胥哭秦?”
刘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秦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考校他的心志。他连忙答道“家叔不敢自比先贤,只求能如豫让一般,为知己者死,便死而无憾!”
“好一个‘为知己者死’!”
刘靖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赏。
“本帅闻名久矣,恨未得见。”
“今日得将军之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何谈死字?”
他弯下腰,亲手将秦安扶起,语气诚挚无比
“你回去告诉秦将军,徐温不识金玉,但本帅却深知将军之才!”
“似他这般百战余生的名将,乃是国家的柱石,岂可轻易言死?”
“本帅要他好好留着这有用之身,哪怕只是坐镇一方,看着这乱世终结,也胜过那毫无意义的愚忠赴死!”
说罢,刘靖右手探向腰间。
“仓啷——”
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声,在大帐内骤然响起。
那声音带着几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让帐内所有武将的目光都本能地汇聚了过来。
说罢,刘靖伸手探向腰间。
那里并非兵刃,而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色泽通透,雕工古朴,乃是双鱼戏水的样式,虽不似兵符那般威严,却透着一股宁静致远的君子之气。
这是刘靖随身多年的旧物,见证了他从微末走到如今的风雨。
刘靖解下玉佩,将其托在掌心,递到秦安面前。
“此玉,名为‘双鱼’,乃本帅随身之物。”
秦安跪在地上,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玉佩,浑身都在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枚玉佩的分量。这不是权力的威压,而是一份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接纳。
“节帅……这……这太贵重了!罪将万死不敢受!”
秦安的声音都在飘,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拿着!”
刘靖一声轻喝,不容置疑地将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塞进秦安颤抖的双手之中。
“告诉你家将军古人云,君子温润如玉。本帅虽不敢自比古之贤君,却也懂得惜玉、护玉!”
刘靖俯下身,目光直视秦安的双眼,那眼神中没有杀气,只有千金一诺的诚意
“只要他秦裴肯归降,本帅保他秦氏满门无恙!哪怕天塌下来,这枚玉佩,也替他挡着!”
这里没有封官许愿,没有这一刻就许诺的荣华富贵。
有的,只是一个“活下去”的铁券,和一个枭雄对另一个英雄的惺惺相惜。
秦安捧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着玉面上尚存的温热体温,只觉得双臂有千斤之重。
在这乱世之中,这一句“保你满门无恙”,比什么万户侯都要来得实在,来得重!
秦安的喉头剧烈滚动,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光洁的玉面上。
他唯有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个将会伴随秦氏一门荣耀百年的承诺
“节帅……主公大恩!秦氏一门,愿为主公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待行完大礼,秦安缓缓起身,并未立刻离去。
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神色变得异常肃穆,对着刘靖再次深施一礼
“主公厚爱,家叔无以为报。”
“家叔言,他身为败军之将,无颜苟活,更无颜面对主公的厚恩。故而,明日午时,家叔将在南门之外,行古礼赎罪!”
“古礼?”
一直沉默的袁袭轻捻须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猜到了什么。
秦安点了点头,语气悲壮“家叔说,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秦裴降的不是势,而是义!他要用这身残躯,为主公铺平这进城的路!”
说罢,秦安再拜,捧玉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苍凉。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柴根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大帅,啥叫古礼赎罪?这老儿明天到底想干啥?不会是想在城门口抹脖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