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还嘴硬说没那回事,若非使君对婉儿有意,这等从四品的高位,这等赐绯的荣耀,岂会轻易落到我头上?
林博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对刘靖的感激中,不禁又多了几分“一家人”的亲近。
走出公舍时,他只觉得冬日的阳光都变得格外明媚,意气风,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庐州,向家中报喜!
……
公舍内,随着林博的离去,那股热络气氛迅冷却下来。
刘靖重新坐回案后,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并没有喝,只是盯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出神。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青阳散人。
“主公这一手‘千金买马骨’,当真是舍得。”
青阳散人看了一眼林博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那可是从四品的别驾,还有赐绯的荣耀。”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抚州”二字上重重一点。
“抚州的实权,在于兵马,在于钱粮。”
“他只需要每日穿着绯袍,在宴席上吟诗作对,替我安抚住那些惶恐不安的江西世家,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和豪族。”
“我刘靖,容得下世家,也给得起富贵。”
“只要他乖乖当好这个招牌,别说一个别驾,就是给他个刺史虚衔又何妨?”
青阳散人闻言,手中羽扇轻摇,眼中满是赞赏“主公英明。用一个虚职,换江南世家的安心!”
“这笔买卖,一本万利。”
……
与此同时,进奏院公廨。
随着林博的任命文书下达,公廨外隐隐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听说了吗?林院长的兄长,刚被使君点了抚州别驾!那可是赐绯的高官啊!”
“啧啧,看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咱们这位院长,怕是好事将近,要入主后宅喽。”
“那咱们以后可得小心伺候着,这哪里是上官,分明是半个主母……”
那些议论声虽然压得极低,但隔着薄薄的窗纱,依然像针一样扎进了林婉的耳朵里。
林婉端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的朱笔猛地一颤。
她原本正在审阅一份关于“严查报纸私印”的公文,此刻却再也看不进半个字。
那些充满了讨好、艳羡、甚至是某种揣测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墙壁,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就是她最害怕的。
她熬红了眼审稿,跑断了腿去盯着印刷工坊,就是为了证明她林婉靠的是才华,更不是什么“裙带关系”。
可如今,二哥的一个“别驾”任命,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她辛苦筑起的沙塔冲刷得摇摇欲坠。
“咚。”
公廨的门被敲响,一名平日里颇为傲气的年轻文吏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卷宗。
这文吏往日里对林婉虽然恭敬,但眼底总藏着一丝读书人对女流之辈的轻视。
可今日,他一进门,那腰便弯得像是断了一样,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
“院长,这是下官整理好的关于下月版面的条陈,请您过目。”
文吏语气甜腻“听说令兄高升,下官还没来得及恭喜……”
“放那儿吧。”
林婉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头也没抬。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地接过卷宗,而是随手从案头抽出一份之前被驳回的稿件,重重摔在案上。
“啪!”
一声脆响,吓得那文吏浑身一激灵。
“这就是你写的时评?”
林婉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辞藻堆砌,言之无物!刘使君设进奏院,是为了以此为耳目,通达民情,不是让你来写这些阿谀奉承的废话!”
“拿回去重写!若是明日此时还写不出像样的东西,你就自己去吏部领罪,滚出进奏院!”
文吏被骂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连连告罪退出。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挺直的脊背慢慢垮了下来。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眼眶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