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延是郡丞,这里是中山不是盛京。
“刘大人,”他开门见山,“城外的难民,你准备何时安排?这天有多热,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们在城外多待一日,就多遭一日罪。陛下派本侯将难民送到你们手里,你可不能不管。”
刘延一脸为难,擦了擦脸上的汗:“冠军侯,皇命不可违,咱们中山国定不会抗旨不尊。可这难民贸然进城,若安排不好,城中必定会出乱子,咱们可都担待不起啊。”
“何时能安顿?”曹牧谦不跟他绕弯子,直接要日期。
刘延脸上的汗更多了。他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苦着脸说:“冠军侯,这也不是下官不安排。如今哪有地方给他们?要不是这样的鬼天气,难民到了,下官肯定让他们去开荒,自给自足。可眼下这情况,您说,下官就是给了他们土地,他们能种得了啥?活着都是个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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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更苦了几分:“二十万人,冠军侯,那不是二十万头猪,是人。我们中山国如今自身都难保,拿什么养活这二十万张嘴?您总要容下官再想想安顿的法子,不是?”
曹牧谦听他说话,面无表情。他知道刘延说的五分是真,五分是假。可他懒得分辩,也没那个耐心。
他语气冷硬下来:“本侯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圣旨可不是假的。难民如今就在城外,你不收,那就是抗旨不尊。怎么,想让本侯现在就快马加鞭赶回盛京,参中山王一本?”
刘延一噎,瞪大了眼睛看着曹牧谦,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
他听说过这个冠军侯——骄纵,跋扈,目中无人。可他没想到,这人连为官之道的基本规矩都不懂。同朝为官,说话都是留半分说半分,哪有像他这样咄咄逼人、不留余地的?
怪不得王走之前嘱咐他,说这个冠军侯不好对付。
刘延压了压心里的火气,耐着性子解释:“冠军侯,下官从未想过推诿。这几年朝廷与戎狄纷争不断,各地封国的粮食,一车一车地运往前线。
如今您再看看咱们的粮仓,还有多少粮食?国内就这么大,又赶上了这大旱,城外的土地都旱死了。二十万人每日吃喝拉撒,下官总要想个出处,这不是儿戏!”
曹牧谦双手环胸,神情淡漠:“刘大人说的这些难处,不是本侯要考虑的。本侯只知道,陛下下旨,让本侯将二十万难民送至中山。倘若中山不接,导致难民尽数死在城外,那就是你们中山国抗旨不尊。”
刘延只觉浑身气得直哆嗦,汗出得更凶了。他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发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冠军侯,你怎能如此不讲道理?张口闭口我们中山抗旨,这是多大的帽子,我们中山可戴不起!”
曹牧谦冷嘲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
“本侯不讲道理?你还真说对了。刘大人,本侯奉命而来,要的就是这二十万难民活着被中山国安顿好。如今,难民在城外,中山王不在城中,你一个郡丞百般推诿——怎么,是觉得本侯脾气好,可以随你们糊弄?”
他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刘延耳朵里。
“难民在城外,这样的天,多待两日,就会多死多少人?刘大人有没有算过这个账?等人都死了,你们再想好办法,既接了旨,又不损失中山国的粮食——可谓是两全其美,是么?”
刘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骄纵不可一世的冠军侯,竟然把他们的算盘看得这么清楚。他还以为,传闻说这人骄纵,不过是在打仗上有些胆大和运气。可现在看来,这人不仅会打仗,对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也门儿清。
不能小觑了这位冠军侯。
既然人家都看出来了,他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了。
刘延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真想不到,冠军侯心思如此缜密,下官真是汗颜佩服。”他拱了拱手,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冠军侯,我们中山国也绝无想要置难民于不顾,但眼下中山国艰难,也请冠军侯多理解。”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国内如今的确粮食不多。二十万人,就算下官能安顿,但也养不了他们多久,迟早还是一死。这不是下官危言耸听,的确是国内的粮食支撑不了那么久。”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整个人都矮了几分。
既然被看出来了,他也不打算掖着藏着了。粮食多不多,他们中山国没那个义务和冠军侯说得那么清。
说清了,指不定盛京那边大嘴一张又和他们要粮食。
如今,就是有也没有,他们中山咬死了就是没有。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
曹牧谦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城外的难民,他其实可以不管。送到此处,中山如何安顿,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了。
如赵破奴说的,他应该扔掉这块烫手山芋,抓紧采买粮食回盛京。
可……他的确做不到放任不管。今日他但凡一松口,城外那十几万条人命,就真的没人管了。
从前只知作为大夏的将士,他的责任,就是征战戎狄,保护大夏的百姓。
可这一路上,他的感受颇多,原来,没有戎狄,大夏的百姓也同样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朝廷看不见这些难民,各地封国也看不见,可他不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