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深入骨髓的“天朝上国”心态,是比任何敌人都更可怕的障碍。
陈恪放下密报,深吸一口气,走向书案。他铺开信纸,提起笔。
这不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就海防事宜去信叮嘱俞家兄弟,但这一次,语气必须更加急切,情报必须更加具体。
他要将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实质、其舰船火器的可能水平、其侵略扩张的模式,尽可能清晰地告知俞大猷,并恳请他务必加强福建、浙江水师巡防,尤其要关注台湾海峡及琉球以东洋面的异动。
同时,也要去信俞咨皋,令其提高吴淞口及长江口防务等级,加强对陌生西洋船只的监视。
笔尖刚刚蘸饱墨,尚未落下,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常乐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
三年时光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因远离京华是非,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温婉沉静。
但此刻,她那双聪慧的眸子里,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恪哥哥,”她将茶盏放在书案一角,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前院来报,有天使抵达,已至府门。陛下有旨意,召你即刻接旨。”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妻子。
常乐亦静静地回望着他,目光交织,无需多言,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
嘉靖四十五年。他已被“遗忘”在金华乡整整三年。
三年间,无只言片语的慰谕,无起复征兆的暗示。
然而,圣心从来难测,帝王从不真正遗忘。
在这微妙时刻,一纸诏书,穿越千山万水,抵达这浙中小乡。
庭院中,仆役已摆好香案。
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在两名小内侍的陪同下立于院中,表情肃穆。
周围乡邻听闻动静,远远聚拢围观,低声议论着。
陈恪行至香案前,撩袍跪倒,垂道“臣,陈恪,恭聆圣谕。”
那太监展开圣旨,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陈恪,清了清嗓子,用特有的腔调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召靖海侯陈恪,即刻入京见驾。钦此——”
没有前因,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恪叩,双手接过那卷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黄绫。
太监宣旨完毕,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上前虚扶陈恪“侯爷快快请起。皇爷吩咐了,旨意一到,请侯爷立即动身,沿途驿站已备好快马船只,不得耽搁。”
陈恪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家,看了一眼满眼担忧的母亲,强作镇定的妻子,和似懂非懂的儿子,毅然转身。
“阿大,备马。轻装简从,即刻出。”
“是,侯爷!”
片刻之后,靖海侯府侧门打开,数骑快马驰出。
秋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掠过马蹄。
陈恪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心中那因蛰伏而略显沉寂的火焰,重新开始跳动,越来越旺。
嘉靖四十五年秋,靖海侯陈恪,奉诏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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