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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坐在空荡荡的辅值房内。
炉火早已熄灭,也无人再来添炭,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渗入骨髓。
他面前的茶早已冰凉,如同他此刻的心。
这几日,弹劾他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有些是高拱一系的猛烈攻击,有些是往日称他为“座师”的门生的“大义灭亲”,更有些是见风使舵之辈的落井下石。内容无外乎“治家无方”、“纵容亲属”、“有负圣恩”,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他知道,这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陛下不需要亲自下旨申饬他,只需要保持沉默,自然会有无数人跳出来,完成这场“众正盈朝”的表演。
陛下要的,就是他徐阶众叛亲离,就是他徐党土崩瓦解,就是他用自己人的手,来埋葬他自己经营多年的势力。
这比直接的罢黜、下狱,更残忍,更诛心。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写下第无数道乞骸骨的奏疏时,黄锦来了。没有圣旨,没有口谕,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木”字。
徐阶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纸。起初是茫然,随即,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木?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徐阶已是“朽木不可雕”?还是暗示他徐家这棵“大树”即将倾倒?或者是……“木”字加身,乃为“困”字?陛下是说他已陷入绝境?
不,不对!陛下若只想告诉他这些,何必多此一举?一个“木”字,必有深意!
徐阶死死盯着那个字,脑中飞运转。他一生揣摩圣意,自问能窥得八九分,可此刻,这个简单的字却如同天书。
是了!“木”……“木”……他想起陛下平日修炼,偶读道藏,常言“金克木”……金?难道是暗示……要动用锦衣卫这等“金”字旁的利器对他下手?不对,若如此,直接下诏狱便是,何必打哑谜?
他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如同风中残烛,又如……又如即将被砍伐的树木?砍伐?自行了断?陛下是暗示他自尽以保全名节?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几乎瘫软。
不,陛下若要他死,方法多的是,不会用如此隐晦的方式。
那到底是什么?!
徐阶的额头沁出冷汗,目光再次落在那“木”字上。
忽然,他仿佛触电般,一个激灵!
“木”字,拆开来看,是“十”和“八”……“十八”?这是什么意思?不对……若是拆字,何不拆得更彻底些?“木”字,若再加一笔……加一“点”在顶上,是“末”!末日?末路?陛下是说他已到穷途末路?!
加一“横”在中间,是“未”!未来?陛下是让他考虑身后事?!
加一“人”旁,是“休”!休止?休矣?!
“休”!
徐阶猛地瞪大了眼睛,结合目前自身的处境来看,是了!“休”!陛下要他“休”!
不是休息,而是休止!是让他自己停下这一切!是让他主动终结徐阁老的时代!
是让他这个“木”字,主动加上“人”旁,变成“休”,自行了断仕途!
陛下要的,不是他徐阶一个人的命,甚至不是整个徐家的命。
陛下要的,是他徐阶亲手拿起刀,清理门户,将自己经营多年的派系势力连根斩断,将那些依附在徐家这棵大树上的蛀虫、那些尸位素餐、阻碍新政的“清流”官员,一个个揪出来,由他徐阶自己,来完成这场最后的清算!
只有这样,陛下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朝局动荡,才能显得“圣明烛照”,才能将这场血腥的清洗,包装成“辅幡然悔悟、大义灭亲”的壮士断腕!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帝王心术!
既要借海瑞的刀砍倒徐家这棵大树,又要用他徐阶的手去修剪枝叶,最后,还要他徐阶亲自承认“罪在臣身”,心甘情愿地成为陛下新政祭坛上的最后一件祭品!
“呵……呵呵……”徐阶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苦笑,笑声在空旷的值房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