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叹得极重,像是把攒了半天的闷气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长孙皇后放下木勺,看着他,好奇问道
“兄长,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愁眉苦脸?”
长孙无忌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过了几息,才开口道
“吏部出了点事。”
长孙皇后没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长孙无忌便把吏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李谟到吏部是怎么看考功司郎中张北不顺眼,当场就要查他,现在正由高季辅陪着,在吏部里面翻张北的旧账。
说这些的时候,长孙无忌的语气倒还算平静,可说到最后,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长孙皇后听完,略一沉吟,问道
“兄长是想包庇张北?”
长孙无忌立刻摇头“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不想看到李谟。”
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那地方早就消肿了,可指腹按上去,似乎还能隐约记起当初那一下的力道。
他放下手,又补了一句“一看到李谟,我就头疼。”
说完,他又摸了摸脸
“而且脸疼。”
长孙皇后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他的脸颊,那里早已平复如初,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说道
“你这么大的一个人了,怎么还怕一个晚辈?”
长孙无忌像是被踩了尾巴,脖子一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谁怕他了?我是不想见他!”
长孙皇后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长孙无忌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茶汤晃了晃,差点溅出来。他坐直了身子,板着脸道
“当然不是一个意思。‘怕’是我不敢见他,‘不想见’是我不屑于见他,这能一样吗?”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只是低头又替他续了半盏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吏部小吏在殿门口站定,躬身禀道
“长孙尚书,高侍郎和李郎中回吏部了,请您回去。”
长孙无忌心中了然,方才在吏部时他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会儿听见这话,倒也不意外。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对长孙皇后道“估计有结果了,我先走了。”
长孙皇后微微颔,也不多留,只叫了一名宫女送他出去。
待长孙无忌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道尽头,长孙皇后收回目光,吩咐宫女将烹茶的釜、勺、竹夹等一应用具收拾干净。
她自己则取过一只剔红食盒,打开盖子,从釜中舀出两盏茶汤,小心放入食盒中,合上盖子,起身道
“随我去东宫。”
“诺。”
一名宫女应了一声,上前提起食盒,跟在她身后。
长孙皇后脚步从容,出了立政殿,沿着宫道一路往东宫方向走去。
宫道两侧的宫灯才刚点上,昏黄的光晕映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淡淡的人影。
东宫之中,李承乾正坐在书案后头,面前堆着几摞奏折,高低错落,几乎要把他的身子给挡住。他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捏着一份摊开的奏折,眉头拧成了川字,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楷字上扫过来扫过去,嘴里低声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