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季辅摆摆手,手掌在空中顿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李谟。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看法,在这一个时辰里翻了好几个个儿。
从最初觉得他毛躁,到后来的惊疑,再到此时此刻,已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你是如何能如此笃定张北必用此类手段?”
“又是为何如此自信,敢肯定你自己能在一个时辰内,仅凭询问牙人,便揪出其罪证?”
李谟早就猜到高季辅会这样问他。
方才他在审那些牙人时,高季辅就站在旁边,一言不,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困惑。
此刻问出来,一点都不意外。
他肯定不会说自己来自后世,见过各种金融犯罪和洗钱手法。“洞察人心”这四个字,在什么时代,都是个好理由。
李谟心中早已想好说辞,略一沉吟,看着高季辅正色说道
“高侍郎有所不知。”
“我读过不少书,那些书,教会我一个道理,贪腐之人,其目的无非是将不义之财变得‘干净’,能够光明正大地享用。而要做到这一点,无非几种途径,如虚假买卖,虚增损耗,借贷抵押,以次充好索赔等等。”
李谟语气一顿,迎上高季辅的目光,接着说道
“张北掌管考功,权柄不小。但直接贪污官银风险太大,通过操纵考课收受好处,也容易留下把柄。”
“那么,将那些见不得光的‘谢礼’、‘孝敬’,通过市场交易‘洗白’,便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竖起一根手指,对着高季辅,神情肃然
“而要完成这种交易,离不开熟悉市场规则、人脉广泛、且能保守秘密的中间人,也就是这些牙人。”
“他们掌握着最真实的交易信息和渠道。”
“直接查张北名下的财产,他必有防备,可能早已分散隐匿。但牙人那里,只要交易生过,就必然留下记录。”
“这是他们的饭碗,也是他们的软肋。”
“我以涉嫌冤狱重罪相胁,击其要害,再许以‘账本遗失、匿名举报’的退路,他们为求自保,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高季辅听完,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盯着李谟看了好一会儿,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半点炫耀的意思,只有平铺直叙的坦然,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高季辅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松了下来。他抬起右手,竖起大拇指,对李谟说道
“我这个高,应该给你才是。”
“。。。。。。”
李谟闻言,嘴角扯动了几下。
把高字给我,哪个高?
你姓的高啊?你想给我还不想要呢。。。。。。
他心里想着,嘴上则恭维道“高侍郎谬赞。”
随即,他话头一转,接着说道
“眼下,张北的罪行已经显露,咱们现在就带着张北,去找长孙尚书。”
高季辅当即起身,手在案上一按,干脆利落道“好!”
“咱们走吧。”
说完,他理了理袍袖,率先走向屋外。
李谟将账册拢在手中,紧随其后,走了出去。
二人刚跨出门槛,便看到不远处站在院子里的张北。
日头已经偏西,光线斜斜打在他身上,却丝毫没给他添半分血色。
张北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肩膀塌着,两手垂在身侧,像是一根被抽了芯的木桩。
高季辅皱了皱眉头,目光在张北脸上停了停,转头叫来两名吏部小吏,抬手指了指张北,对着他们说道
“把张北抓起来。”
两名吏部小吏立即抱拳应声“是!”
二人快步走到张北面前,脚步踏得青砖地面出急促的声响。
张北此时早已因为听到屋内二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乱了分寸。方才李谟那句“奏报陛下”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扯不开也理不清。
此刻看到两名小吏径直朝他走来,他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胳膊便被人一左一右牢牢攥住。
那两只手扣得极紧,隔着袍袖都能感到指节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