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渊那句别再出门,林野听了一日。头一日,他在院里翻茶样,翻完了没处去,翻到阿蛮都看不下去了。
“先生,要不出去转转?”阿蛮问,“西市今儿有集。”
“不去。”林野把茶样拢回篓子里,“祁堂主的话,我总得听一日。在江宁,我说了算;在京城,说了算的人多。多听一句,少吃点亏。”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又蹲了一会儿,才说,“那咱就院里待着。院里待着,也有院里待着的过法。”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先生,你要是闷,我陪你翻茶样。”
“翻茶样?”林野笑了,“你那双桨茧手,翻茶样,怕是把茶都搓碎了。”
“……搓碎了,正好晒。”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又闷闷地应着。
她蹲在他身边,由他翻着茶样,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先生,你说,祁堂主让咱别出门,是为咱好,还是为他自己好?”
“都有。”林野说,“他为咱好,也为他自己好。这两样,不冲突。”
“……”阿蛮想了想,点头,“那倒也是。”她由他翻着茶样,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替他捏起一粒碎茶,“先生,这粒茶,碎了。”
“碎了就碎了。”林野说,“茶碎了,还能喝。”
“嗯。”阿蛮应着,“茶碎了还能喝。人碎了,也能活。”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透,小院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推门的是祁渊。
他今天没穿那身绣着银字的深青长袍,换了一身石青的常服,袖口挽着,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两日,别出门。”祁渊开口,话比往常直,“宫里、局里,都先别沾。”
“您这话,祁姑娘昨儿也说过一遍了。”林野直起腰。
“她说过,我再补一遍。”祁渊的目光往巷子两头扫了一下,“这两日,京城的风向不对。”
“风向不对,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林野摊了摊手,“我又不靠风吃饭。”
“你靠嘴吃饭。”祁渊说,“嘴比风还快的人,最怕风。”
林野没吱声。他看得出来,祁渊今天不对劲。祁渊这个人,天塌下来也是慢条斯理,今天却像赶着把话说完,一个字都不肯多留。
话音没落,巷子那头就转过来一辆马车。
车是青帷的,车帘子压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个灰衣汉子,把车稳稳停在院门口。
车帘子一挑,先下来一个人。
那人面白无须,穿一身玄青的袍子,料子细密,腰上缀着一块素玉。
他下了车,先整了整衣襟,又掸了掸袖口,才抬脚往院门走。
林野认出了他。
何总管。
“何总管。”林野迎上去两步,“您怎么来了?”
何总管没有立刻答话。
他先朝门口看了一眼。
祁渊还站在那儿,一张脸沉着,像一口扣着的锅。
何总管收回目光,转向林野,神色一整,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口谕。”
林野怔了一下。
官差传话他见过,押司哭诉他也见过,可口谕两个字,还是头一回冲着他念。
活到这么大,头一回为一句还没听见的话下跪。
膝盖一弯,磕在青砖上,磕得生疼。
他跪着,心里想的却是:这句话,到底是好话还是歹话?
好话轮不到他一个卖茶的,歹话也轮不到他。
轮得到他的,多半是不好不歹的话。
不好不歹的话,最磨人。
阿蛮在偏屋门口站住,看见这场面,又退回了门里。
何总管一字一句:“陛下听闻江宁野人名号,明日午后,宫中召见。”
院里的风都停了。
林野跪着,没有动。
这两句话他听清了,可落在耳朵里,转了两圈,才落到实处。
明日午后,宫中召见。
八个字,像八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