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城的第五天,林野终于把客栈窗户底下那条街认全了。
卖糖人的,补锅的,挑着担子收旧衣裳的,光听动静,他就能报出是哪一摊。
连楼下小二几点换班,他都摸清了。
公差还是没消息。
他这趟进京,押的是贡茶延误的文书。
按规矩,文书递进衙门,三五天就该有回执,可五天过去,回执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每天早上都去楼下坐一坐,等小二捎话,等到日头爬高,又上楼接着等。
等的时候,他把京城的规矩在心里默了一遍,一条都没用上。
他也去衙门问过两回,头一回说在办,第二回说快了。
第三回再去,守门的老兵远远就冲他摆手,意思是不用来了。
他在衙门口立了半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觉得自己像个递了状纸等审的闲汉。
他这趟差,说穿了不值一提:跟着贡茶船北上验茶,看茶叶成色,对账目。
船在半道叫漕帮扣过一回,后来又放了,可文书上的事,拖到现在才了。
他在江宁的时候不懂,到了京城才琢磨明白,文书这东西,办不办得成,看的是递文书的人。
他在江宁,还当这差事是张捕头随手塞给他的。
如今想想,塞公文的人,未必只有张捕头一个。
这事儿他琢磨了几回,想不出头绪,索性不想了。
客栈的茶他也喝不惯。
客栈的茶是陈的,泡出来没味儿,他喝一口就放下,心里惦记自家那口大锅烧出来的粗茶。
惦记归惦记,差事没办完,人走不了。
阿蛮趴在窗台上数街上的马,数到第十七匹,回头说:“先生,这城里的马,比江宁的多。”数到第十八匹的时候,他数岔了,又从头数起。
“京城嘛,人多,马也多。”林野坐在桌边,把茶碗转了一圈,“衙门办事,讲究个流程。流程这东西,就是谁也说不准它走到哪一步了。”
阿蛮想了想:“先生说的流程,就是没消息。”
“聪明。”林野搁下茶碗,“没消息,就是天大的好消息。说明咱这差事,没办砸,也没办成,正卡在当间。”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这五天,他天天把公文的事翻出来想,可几页纸,终究翻不出花来。
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去衙门门口蹲一趟,楼下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小二的嗓门:“姑娘,您找哪位?”
“找江宁来的那位。”是个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京城人特有的爽利劲儿,“住天字丙号房那个。”
阿蛮的指节在刀柄上叩了一下。林野朝他摆了摆手,又指了指门,意思是先看看来的是哪路神仙。
门敲响了,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林野把门拉开,门口站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衣裳料子不差,穿得却利落,发髻挽得紧,袖口卷着,指间沾着一点茶沫。
她身后跟着个伙计,怀里抱着一摞账册,压得直喘。
姑娘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溜,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末了,点了点头:“你就是江宁那个野人?也不怎么野嘛。”她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快,像拨算盘。
林野差点把门摔上。他忍住了。
姑娘也不急着进门,先往屋里看了一圈,又看了看阿蛮,才收回目光:“哟,还带着人呢。”
“姑娘认错人了吧?”林野说,“我是卖茶的。”
“卖茶的没错。”姑娘一笑,抬脚就往里走,“皇城茶行,刘绾。我爹让我来接你。”
“你爹是哪位?”刘绾在凳子上坐下,顺手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卷,凳子吱呀一声,她也不嫌:“我爹是皇城茶行的东家。你那份文书,今早盖了印,回执已经发回江宁了。五天没信儿,不是衙门慢,是有人替你压着,压到今早才办。”
林野眨了眨眼。他琢磨了五天的流程,敢情是有人替他按住了。按住的不是文书,是火气。
“你爹在衙门里有人?”林野坐直了身子。
刘绾把指间的茶沫捻了捻:“我爹在衙门里没人。可衙门里的人,得喝茶。我爹在京城卖了二十年茶,宫里茶房、各府后院,都从我家拿茶。递句话的事。”她说着,把手上的茶沫掸了掸,掸得利落。
林野听出点门道来。卖茶卖到衙门里头,这买卖,就不是普通买卖了。他没接这话,只点了点头。
“那文书,当真办妥了?”
“办妥了。你要是不信,明儿自己去衙门问。”刘绾把袖子放下来,“差事完了,你人先别走。我爹想见你。”
“你爹想见我?”林野指了指自己,“我一个开茶肆的,你爹见我做什么?”
“这话,你问我爹去。”刘绾站起来,“走吧,先跟我去茶行认认门。”
林野没动:“我差事都完了,还认什么门?”
“你差事完了,我爹的话还没完。”刘绾看了他一眼,“再说了,你在客栈住了五天,天天喝店里的粗茶,就不想尝尝京城的茶?”
这话戳在痒处。他在这儿住了五天,喉咙里早淡了。林野想了想,朝阿蛮点点头:“走,去长长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