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老得很慢。
可还是老了。
七十岁那年,她开始走不动路。八十岁那年,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九十岁那年,她只能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
她一生没有嫁人,甚至没有对任何人有过男女之间的爱意。或许那些感情,早就在前五世耗尽了。
院门外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也还在。
只是站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前站一夜,现在站一个时辰。从前靠一会儿就能站住,现在要靠很久,才能勉强站直。
可他还是来。
每天夜里,来站一个时辰,然后慢慢走回去。
紫儿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有时候能看见他的影子,有时候看不见。
可她知道他在。
紫儿一百零三岁那年冬天,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天很冷,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个轮廓,只是更瘦了,更弯了。他站在那儿,望着她的院子,一动不动。
紫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动了动嘴唇。
她想说,进来吧,外面冷。
可她不出声音。
她只是望着那个影子,望着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那天夜里,紫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翻涌的云海,天边是初升的朝阳。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许长卿。
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深,很轻,很柔。
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怀念,还有一点点她终于看懂了的温柔。
她忽然想问他很多事。
问他五世是怎么过来的,问他累不累,问他后不后悔。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紫儿躺在床上,望着那层光。
她慢慢弯起唇角。
“许长卿。”她轻声说。
“这一世,我看见你了。”
她闭上眼睛。
手心里,那颗小小的紫玉,还温着。
紫儿走后,紫府老宅空了下来。
后来有人买下这处宅子,重新修葺了一番。后院的枇杷树砍了,种上了新的花草。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留着,立在院门外,年复一年,长得又高又大。
有人说,那棵树下,好像总有人站着。
夜里站,天亮就走。
站了很多很多年。
后来有一天,那棵树下多了一座小小的坟。
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棵小小的石榴树种在旁边。
没有人知道这座坟是谁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棵石榴树下,埋着一颗小小的紫玉。
很小的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