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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师兄师弟（第1页）

小道童行至山前，目光掠过那些土地神和山神，又落到那猴子身上，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他停住脚步，轻轻“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快步走了上去：“你这猴子……怎么会被压在这山底下？”

孙悟空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他那双暗淡的金睛闪了一闪，暗中使起了火眼金睛，朝眼前这个小道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平平无奇，气息微弱，结丹初期，骨骼清嫩，是个刚踏上修行路没多久的毛头小子。不是哪位神仙变作来捉弄他的。孙悟空放下了心，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俺老孙犯了点事，被那西方教的秃驴压在这里。怎么，小道士，你是来看俺老孙笑话的？”

“我有什么好笑话你的？”小道童摇了摇头，蹲下身，蹲在孙悟空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我从山那边路过，瞧见你被压在这里，觉得好奇便来看看。你……犯了什么事？怎么被人压成这样？”

孙悟空本不想多说，可这小道童语气坦然，不含半分嘲弄之意，倒也让他心里舒坦了两分。便随口道：“也没什么。俺老孙当年闹了天宫，偷了蟠桃，盗了金丹，踢翻了老君的八卦炉，后来被如来老儿翻掌压在了这五行山下，算是自找的。”他说到这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倒是你，小小年纪不好好修你的道，跑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我出来游历增长见闻的。”小道童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我还没跟你说我叫什么呢。我叫李圆升，随我师门的园字辈，你叫什么？”

孙悟空微微一怔：“‘李园升？”他那双暗淡的金睛里亮了一亮，“你这名字……倒也有趣。倒与俺老孙当年拜师时，那老儿排的字辈有点像。”

李圆升眨了眨眼：“哦？你师傅门中排的什么字？”

孙悟空随口道：“我师傅门中排的是‘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俺老孙便落了个‘悟’字辈，起名孙悟空。”

李圆升脸上登时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失声道：“广阔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你这……你师傅莫不是那西牛贺州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须菩提祖师？”

孙悟空被他一语道出师承，脸色当即一变：“你怎么知道须菩提？”

李圆升仿佛没看见他脸上的警惕，反而显得越发激动，两眼放光，语气中带着无比的热切：“你……你真是那位传说中的孙悟空师兄？我是说，我入门晚，只听说师傅早年收过一位天资纵横的弟子，乃天生灵猴所化，道号孙悟空，后来不知去向。我在门中修行不过百余载，从未得见师兄真容，只当是传闻，不曾想竟能在此处遇上你！”

孙悟空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惊喜与崇敬的脸，心中防备略略松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道：“你是……师傅后来又收的弟子？”

李圆升点了点头：“正是。我入门晚了些，前前后后也不过百来年时日。平日里常听门中长辈提起师兄你的事迹，说你天生圣灵，慧根深种，乃是师傅门下最出挑的弟子。我一直以为师兄已在三界之中逍遥快活，没想到……你竟被压在了这里。”他说到后面，声音带了几分低落，语气中透着真切的惋惜。

孙悟空心中微动。他当年学艺有成后便下了山，与师门再无联系。如今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被压了几载，忽然听闻师门还有消息，又遇到一个自称师弟的小道友，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几分。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俺老孙当年性子太野……罢了，不提也罢。总之，俺老孙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是咎由自取。你既然是我师弟，我就不瞒你了。那些事……你别往外说。”

李圆升认真点头：“师兄放心，我谁也不说。”顿了顿，他又道，“可师兄，你被压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要不……我回山去禀报师傅他老人家，请他老人家来救你？”

孙悟空听到这话，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便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哑涩：“不行的。有些事情，你不晓得。俺老孙当年学艺时，师傅就说过，俺这性子早晚要惹出祸端来。如今果然应验了。俺老孙……没脸面去见他老人家，也不该去麻烦他。就让我在这里好生待着吧。”他看向李圆升，难得露出一丝柔和的神色，“不过，你能来看俺老孙一趟，倒也叫俺心里头热乎热乎。你走吧，这地方荒凉，别待久了。”

李圆升见状，也不再坚持，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枚灵果和一把坚果，放在孙悟空身侧：“师兄，头回见你，也没什么好送的。些吃食你留着慢慢吃，往后若得空，我再来看你。”

孙悟空看着那些水果，微微一怔。被压这些年上头，他吃的不是铁丸便是铜汁，嘴巴里早已是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了。看着那几个红艳艳的果子，他喉头忽然有些发涩，别过头去，低声道：“难为你了……去吧。路上当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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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圆升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师兄保重。”说罢便转身离开，身影慢慢消失在山风之中。孙悟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几只鲜果，抓起一个，在袖子上胡乱蹭了蹭，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干涸已久的舌尖绽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狠狠地嚼了几口，将果核吞了下去，低低骂了一句：“这他妈的日子。”

半年之后，李圆升又来了。

这一次，他身上的气息已从结丹初期稳稳地提到了结丹后期，仍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但他带来的吃食比上次丰盛了许多—，整篮灵果，几只烧鸡，一壶山中采的野果酿成的粗酿，还有一摞热腾腾的大饼。孙悟空看着那堆东西，眼睛都直了：“好小子，你倒是真想着俺老孙。”他也不客气，抓过一只烧鸡三下五除二便啃了个干干净净。李圆升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只是笑。

二人闲聊了几句，李圆升忽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孙悟空啃完最后一只鸡腿，把骨头一丢，擦擦嘴：“怎么了？你有什么话就说。”

李圆升挠了挠头，神色带着几分愧意：“师兄……有件事，我对不起你。我上回回去之后，一时没忍住……把你的事，说给师傅他老人家听了。”

孙悟空正在拿大饼蘸酒的动作突然一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他缓缓转过头来，瞳孔微缩：“你……你告诉师傅了？师傅他老人家……知道了俺老孙的事？”

李圆升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师傅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后来……他说了句话，让我转告你。”孙悟空喉头微动，却还是道：“他说什么？”

李圆升道：“师傅说，当年他就告诫过你，你学了这身本事，非要在三界中惹是生非，迟早要闯出祸端。他还说，他曾嘱咐过你，若是在外面惹出祸来，千万不要说你是他须菩提的弟子。你若说了……他便要将你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孙悟空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颤。他垂下眼帘，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这是师傅当年亲口说的话。他原话就是这样说的，一个字不差。”他抬起头，眼中那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彻底消散，换上一种复杂的情绪，喃喃道，“看来你果真是师傅收的小师弟。若不是他疼爱的弟子，这些话，他是绝不会说的。”

李圆升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师傅有没有说，打算来救俺老孙？”

李圆升摇了摇头：“师傅说，你遭此一劫，是命中该有，怨不得旁人。他让你在此地安心思过，磨一磨心性。他说，有朝一日，待你历劫圆满，自然会有人放你出来。到了那时……也算是一种圆满。”

孙悟空听罢，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默然半晌，才低低地“哦”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与委屈，却又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李圆升见他这副模样，也没有多劝什么。他陪着孙悟空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师兄，还有一事，师傅他老人家说，你天资极高，门中的神通又学了不少，让我有空便多来向你请教。他说，你若闲着无事，不妨指点我一二，也省得我整日瞎琢磨，走岔了路子。”

孙悟空眨了眨眼，看着李圆升那张认真的脸。他忽然扯出一个笑来，尽管那笑容在这荒山碎石之中带着几分苦涩与沧桑，却仍能看出几分当年齐天大圣的影子：“行。既然师傅都发了话，那俺老孙便认了你这个小师弟。日后你来了，俺便教你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