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并未急着放太白金星走。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笑道:“老哥好不容易来我这北山一趟,若是就这么走了,倒显得小弟待客不周。左右无事,不如小弟带老哥四处转转,看看这北山的风景如何?”
太白金星刚得了一百颗蟠桃,正是心情大好之际。他也摸不准林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好处已经落在袋中,便是这葫芦里卖的是黄连,他也愿意捏着鼻子品上一品。当下欣然应允:“真君盛情,老朽却之不恭了。”
林朗也不多话,袍袖一拂,便化作一道流光朝北而去。太白金星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掠过北山群峰。一路向北飞了约莫半刻钟,眼前的地势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河谷平原铺展在群山之间,纵横百里,阡陌交通,炊烟袅袅。一条碧澄的河水穿谷而过,两岸田畴齐整,屋舍俨然。极目望去,粗略估算竟有二三十万人在此繁衍生息,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好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太白金星微微一愣。他停在半空,目光扫过这片河谷,不由脱口道:“北俱芦洲何时出了这等城镇?看这百姓安居、百业兴旺的模样,竟比南瞻部洲许多郡府还要富庶。这倒是一处传播教化的好地方,若换了在东胜神洲,怕不是早被哪家仙门占了去。”
林朗负手立在一旁,笑着问道:“老哥觉得此处如何?”
“好地方。只是可惜……”太白金星摇了摇头,“这里是北俱芦洲,天庭鞭长莫及,凶妖恶兽横行。”
“既然是好地方,老哥咋就不想着自己占了去,多好。”
“老朽纵是有心在此布道,也没那个精力维护此地周全。若被有心人捅到天庭,又是一桩说不清的麻烦。”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他转头看向林朗,见面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一个惊人的念头骤然从心底浮了上来。他迟疑了一下,唇瓣翕动:“真君……你不会是……”
话点到为止,可那猜想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两人之间。这片河谷的位置,正在北山真君府辖境的边缘。而这片平原上安居的百姓,若是与眼前这位新晋真君毫无关系,那未免也太巧了。林朗也不绕弯子,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我就喜欢和老哥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省去了许多口舌。不错,这里也是我的地盘。”
太白金星瞳孔微缩。
“这片河谷的土地,是我找人开垦的。这些人口,是我从别处迁移来的。附近原本盘踞的山精野怪,也是我一条一条清理干净的。”林朗伸手向下一指,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这块地盘,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私产。与天庭无干,与北山真君府无干。”
太白金星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真君能在天庭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经营出这么大一片基业,当真是不同凡响。老朽活了这几千年,见过不少暗中蓄势的豪杰,可如真君这般大手笔的,还是头一遭见。假以时日,这片河谷便是铁打的江山,便是天庭也未必能轻易动得了。老朽……当真是羡慕得很。”
林朗哈哈一笑:“老哥何须羡慕?老哥若是喜欢,这块地方送给你又何妨?”
太白金星面色微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他:“真君,这可不兴玩笑。”
“我跟别人会开玩笑,跟老哥你,我不开玩笑。”林朗说着,已经率先向地面落去,“走,随我下去看看。”
二人落在河谷之中,步行穿过集镇,太白金星这才真正感受到此地繁华。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往来的行人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眉宇间带着一种安泰的满足。他仔细留意了一番,发现这群人的口音与习俗,竟与南瞻部洲百姓别无二致。这更让他心中暗暗吃惊,要在天庭眼皮底下,从南瞻部洲迁移如此多的人口到北俱芦洲安置,其间要打通多少关节、耗费多少物力,简直难以想象。
林朗不疾不徐地在前面引路,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最终在一座气派的庙宇前停了下来。太白金星抬头望去,只见庙宇飞檐斗拱,香火极盛,门前人流络绎不绝。信众们虔诚地进进出出,庙中弥漫着极为浓厚的香火信仰之力。可奇怪的是,那信仰之力悬在庙宇上空,却并未汇入任何一尊神只体内,像是无主的珍宝,静静地漂浮在那里。
太白金星心头一动,跟着林朗迈步走入庙中。殿内供奉的神像披着红绸,但面貌模糊,既无五官,也无衣饰细节,只是一尊朴素的人形塑像。香案上摆着瓜果供品,烛火通明,信众们在蒲团上叩拜祈祷,诚心诚意。那些由他们虔诚供奉而产生的信仰愿力,一丝一缕地汇聚于神像周围,盘旋不去,却没有被任何人吸收。
林朗在神像前停下脚步,随手拈起一炷香,慢慢插入香炉之中,背对着太白金星道:“这算是小弟送给老哥的另一个礼物。此地现有二十六万八千名百姓,在此繁衍生息,民心淳朴,信力充沛。这座庙宇是我设下的,庙中该居何人,我一直没有定下来。若是老哥愿意,明日此时,这庙中供奉的,便是老哥你的神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太白金星只觉得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望着面前那尊无面神像,望着满殿袅袅升腾的香烟,望着门外络绎不绝前来祭拜的百姓,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二十六万人的信仰,产出的香火愿力,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这在天庭是一笔何等贵重的财富?可眼下,这片足足有二十六万信众的沃土,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推到了他面前。
他几乎要立刻应承下来。但最后一丝理智扯住了他。太白金星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林朗,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真君出手如此大方。老朽自知无功不受禄,这一百颗蟠桃,已经厚重过了。再加上这一片基业、一座庙宇……真君所求,到底为何?”
林朗转过身来,望着他,淡淡一笑:“不求什么。只希望老哥能与小弟交交心,日后互通有无便够了。老哥在天庭中行事,小弟在北山中经营,我们各取所需,彼此照应。如此而已。”
太白金星上下审视着林朗。年轻的面孔,温和的笑容,出手却如雷霆万钧,收放之间不见一丝迟疑。先以把柄制住他,再以重利收买他,一打一拉之间,让人连怨恨都生不出来。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手段,但凡给他足够的时间,将来会是何等人物?他心念电转,终于长叹一声:“真君胸怀,老朽今日算是见识了。真君如此厚待,老朽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日后但凡真君有所差遣,老朽定当以真君马首是瞻!”
林朗摆了摆手,语气谦和:“老哥言重了。你我之间是互相扶持,谈不上谁听谁的。”
太白金星心明知道对方是打了自己一巴掌再给两颗甜枣,明知道自己那把柄还捏在人家手中,可面对这片基业、这二十六万百姓的信仰,他能拒绝么?不能。他只能接受,只能往这个坑里跳,还得跳得心甘情愿。他活了数千年,头一次生出一种被拿捏得死死的感觉。可这种感觉之下,竟还隐隐生出一丝欣悦,跟着这样一位枭雄,或许比他自己单枪匹马筹谋千年来得更稳当。
林朗也不拖沓,当日便命人依照太白金星的形貌塑造神像。工匠连夜赶工,次日清晨,一尊崭新的太白金星神像已经被安奉到了庙宇正殿之中。庙前的广场上举行了盛大的典礼,河谷中的百姓们得知此地从此有了神明庇佑,欢欣鼓舞,纷纷携香烛祭品前来祭拜。香烟缭绕之中,太白金星端立于云端,俯瞰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百姓。当第一缕纯净而醇厚的信仰之力汇入他体内时,他浑身微微一震。那是一种无比充实、无比安稳的力量感,仿佛一条干涸了许久的河道,终于等来了充盈的活水。
太白金星闭目感受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他的心中没有太多欣喜,反而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看得很清楚。这群百姓的信仰虔诚至极,但这并不是凭空得来的。河谷中的粮食、物资、器具,样样充裕,足以供养这二十六万八千人生活无忧。要维持这片河谷运转,每日消耗的物资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这笔财富,究竟是从哪来的?
他不由地想起了另一个人。在南瞻部洲曾经掀起过滔天巨浪的秦国国师,那个身怀海量财富、挑动风云的神秘人物。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位国师,但他留下的种种痕迹,太白金星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那般富可敌国的手笔,那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魄力,与眼前林朗的行事作风何其相似?
太白金星不觉得林朗就是那位秦国国师。但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攀上了他的脊背,不管是林朗,还是那位秦国国师,他们背后会不会站着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组织?那个组织的力量,或许连天庭都未必能够撼动。甚至孙悟空,会不会从一开始便是这个组织落下的棋子?
这一连串的联想让太白金星的脊梁骨上窜起一股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念头强行压了下去。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他只要知道,此刻的他,已经是这片河谷唯一的神明,而那位给了他这一切的人,就在他的眼前。
至于那位真君身后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便已经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他抬头望向站在庙前的林朗,见那人正微笑着看过来,神情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太白金星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上了一艘不知航向的大船,船已离岸,波涛未知。
他定了定神,垂下目光,不再多想。
船既然已经上了,便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