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面包车换掉之前,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旅馆的准确位置。”
“你、我、伊戈尔。”
李海哲没有说话。
“伊戈尔跟我一年,他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你——你从朝鲜出来,才一个月。”
“你哥哥是我救的,你脱北的机会是我给的,但这些不等于你永远不会出卖我。”
“我就有一个叛国的兄弟,叫彼得连科,他和我在巴赫穆特出生入死,和我在救你哥哥的行动中立下了汗马功劳,险些丧命。”
“我们在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对方,是比亲生兄弟还要紧密的生死之交。”
“但这并不影响他为了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选择了倒卖情报,背叛了国家。”
彼得罗夫的右手死死压住李海哲的左肩,盯着李海哲的眼睛,像在审问一个正在审讯室灯光下无处遁形的对象。
“今晚丰川祥子的人,精确到房间号,精确到时间窗口,甚至连我们撤离路线可能走的几条巷子,都提前布控了巡逻车。”
“这不是大海捞针的运气,这是有人递了坐标。”
水声继续哗哗流淌,镜面上腾起一层薄雾。
李海哲沉默了几秒,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没有挣扎。
“彼得罗夫局长。”
“您救过我哥哥,十四年前,东线,那次刺杀任务之后,他被追授‘共和国英雄’,被写进教科书里供人瞻仰,所有人都说他是为国牺牲、死得其所。”
“只有我知道他不想死。”
彼得罗夫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他给我写过信。”
“从训练营,从海外任务点,从被严密监视的‘休养’疗养院。”
李海哲继续说,“信里从不提任务内容,只写一些琐事。”
“有一次他说,如果将来有机会,想带我去海参崴看海,去莫斯科红场看看,去欧洲某个小城市住一阵子,开一家很小的咖啡馆。”
“后来他被调回莫斯科,信就断了。”
“再后来,我得到通知,‘共和国英雄李海镇少佐,因积劳成疾,精神抑郁,医治无效,逝世’。”
“但我知道他是自杀的,我想您也亲眼目睹了吧。”
浴室里的水汽越来越浓,镜子已经彻底模糊了。
“您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李海哲说,“我从小被按照他的模子培养,进侦察总局,学杀人技巧,学渗透方法,学怎么在敌人的国家里活下来。”
“他们告诉我,你要像你哥哥一样忠诚,一样勇敢,一样……随时准备为领袖献出生命。”
他看着彼得罗夫。
“我不想要那种忠诚,我不想在二十年后,被放在教科书里,成为别人教育下一代的素材。”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
“您给我这个机会离开,甚至愿意让我继续完成任务,不是为了让我转头卖给哈夫克。”
“是为了让我有机会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请放心,我不会出卖您,不是因为欠您一条命,是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一次。”
彼得罗夫的手从他肩上滑落。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说“我相信你”。
他只是退后一步,靠在洗手台边缘,低头看着不断涌入排水口的水流,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哥哥他……”
彼得罗夫开口,还在回忆着当年的往事,“我对不起他,没有他留下断后的话,我肯定就死在基辅了。”
李海哲愣住,浴室里只剩下水声。
“我答应过他。”
彼得罗夫关掉水龙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是你哥替你许的,我欠他的。”
他拉开门,湿热的空气涌向凉爽的客房。
“出来吃饭吧。”
午餐是从酒店附近一家中华料理店订的外卖,金泰源用店里的电话下单,现金支付,没留房间号,直接在酒店后门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