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堤巡哨册贴出来的第一天,出事的不是金兵。
是一头驴。
那驴是王家庄刘婆子家的,灰毛,脾气大,平日里拉磨都要人哄,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挣开绳子,一路从村口冲到后仓,把新拉好的夜绳撞歪了半截。
守后仓的老妇正端着半碗热汤,听见外头哗啦一声,汤都没喝,拎着木槌就冲出来。
“谁撞的!”
她喊完才看见那头驴。
驴站在夜绳旁,耳朵竖着,像也知道自己闯了祸。
后头刘婆子追得气喘吁吁。
“它自己跑的!我没放!”
老妇气得一木槌敲在地上。
“你没放,它还能飞出来?”
刘婆子也急“我家驴要是飞得起来,我还用它拉磨?”
两个老太太在后仓前吵了起来。
岳飞赶到时,阿石已经笑得扶着墙。
张小乙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
王二木蹲着检查夜绳被撞歪的木桩。
岳飞看了一眼,心里也想笑,可他没笑出声。
因为夜绳歪了,真有事时,跑起来会绊人。
他先让人把驴牵住,又让王二木和两个乡勇重新打桩。
老妇还在骂。
“这驴也得上册!”
刘婆子一听,炸了。
“上啥册?我家驴又不是金人!”
老妇叉腰“它撞的是哨路!”
刘婆子不服“那我赔绳,别上驴的名。它要是上榜,以后谁还肯借我驴?”
阿石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岳飞瞪了他一眼。
阿石赶紧转头咳嗽。
这事报到李纲那里,李纲看完差点没端住茶。
“驴撞夜绳?”
旁边书吏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种师道听说后,也难得笑了一声。
“这才是活村。”
赵桓看到巡哨册补报时,盯着“王家庄刘婆子驴撞后仓夜绳,绳歪半尺,桩松一处,已修;刘婆子赔绳,不记扰哨”这一行,看了很久,最后问
“为何不记扰哨?”
李纲道“非故意,且赔绳。”
赵桓又问“为何要写?”
李纲道“不写,夜绳歪了没人知道。下次未必是驴。”
赵桓点头。
这话很有道理。
可他看着那行字,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这笑里有点别的东西。
旧堤开始像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