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坠,血色余晖沉沉泼洒在毗陵以南的江南水乡河道。
千里温婉水泽,此刻早已化作人间炼狱。
往日清柔透澈的河水,被激战一天的厮杀彻底浸透,层层翻涌暗红浊浪,水面浮尸随波浮沉,触目惊心。河道两岸圩堤之上,尸骸枕藉、叠压遍野,断戈残矛、崩裂弓弩、破碎甲片散落泥泞荒草之间。
晚风吹过旷野,裹挟着血腥气与刺鼻硝烟,漫过水网阡陌。
天地死寂,唯余残风呜咽,满目惨烈,遍地疮痍。
这一战,自天光破晓,直杀至暮色垂地,整整一日,未曾片刻停歇。
南窜的东瀛残军早已粮弹匮乏士卒疲敝、奔逃无路,已是彻彻底底的穷寇。可其麾下残存火炮,火铳依旧威势滔天,轮番倾泻之下,轰鸣炸响震彻整片水乡。
负责拦截堵杀的江东大军,被火器强行压制,抬不起头,冲不上前,寸步难进。
此战江东投入五万精锐,依托本土纵横交错的水网地利、熟稔无比的地形优势,占尽伏击偷袭之先机,背负家国沦陷、边民屠戮的血海深仇,沿河设障、隔水拉锯,以铮铮血肉之躯,硬生生直面域外火器的滔天锋芒。
奈何军械代差如天堑横亘,人力悍勇,终究难敌神兵火器。
鏖战终日,刘琮与卑弥呼麾下嫡系兵马虽折损近半,士卒心力俱疲,却战意未溃、阵型不乱。二人心知身后已是绝地,退无可退、败即是死,唯有拼死向南冲破封锁,方有一线生机。
绝境之下,二人收拢全军残余所有火器火力,尽数凝于一点,集中炮火狂轰江东防线薄弱之处。
借着暮色四合、天光昏暗,视野受限的绝佳掩护,这支疲惫溃逃的东瀛残兵,硬生生撕裂江东层层设伏的防线,悍然突围而出。
突围之后,东瀛残军不敢滞留,马不停蹄极南奔,向着海盐方向仓皇遁逃,只求夺港登船、扬帆出海,脱离中土死地。
大军阵中,周瑜立马伫立,一袭青袍被血风猎猎吹动。
他遥遥望着倭寇残兵绝尘南去的烟尘背影,眸底翻涌着无尽骇然、无力与刺骨的挫败,久久默然失语。
身侧,江东一众半生戎马的宿将猛将尽数肃立。
韩当、黄盖、蒋钦、太史慈,个个身经百战、纵横江东数十年,刀山血海闯遍,从未有一战如此心惊肉跳、如此无力绝望。
五万江东精锐,占天时、握地利、得人和,以万全伏击之局围困一支疲惫奔逃、濒临崩碎的残寇,最终却是损兵万余、尸横遍野,依旧未能阻敌半步,眼睁睁看着死寇突围远遁。
这骇人听闻的战力鸿沟,军械差距,彻底击碎了江东诸将常年沙场积累的自负与悍勇,心底悄然滋生出难以磨灭的自卑与惊惧。
不多时,亲兵策马疾驰而至,单膝跪地,沉声呈报最终战损。
五万江东伏击精锐,一日鏖战,折损一万两千余百战老兵,尽数埋骨这片江南水乡。
闻言一瞬,周瑜身躯微僵,背脊彻骨寒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胸藏韬略、洞悉战局,心中通透如镜。
此刻逃窜的东瀛兵马,早已是穷途末路。
无补给、无援军、无粮草、无弹药,军心涣散、士卒疲敝、亡命奔逃,是妥妥的败亡残师。
可就是这样一支濒临覆灭的疲兵残部,凭手中火器之威,依旧能硬生生撕裂五万江东重兵的合围堵截,从容突围南遁。
周瑜心底寒意狂涌,一念及更可怖的结局,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倘若方才倭寇不是一心奔逃、无心恋战,而是列阵死守、全力反扑、以火器强攻,今日这五万江东精锐,必将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整个毗陵水网,便是江东数万儿郎的埋骨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