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乍起,卷起帘幔猎猎作响,带着深秋江水的寒凉,拂过孙尚香的秀。
她怔怔立在原地,眸光凝望身前负手而立的男子,心头轰然巨震,翻涌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自嫁入荆襄,世人皆道她孙尚香所嫁不过是一方州牧少主,是坐守江汉一隅、偏安自保的藩侯子弟。连江东朝野,乃至兄长孙权、都督周瑜,皆视刘琦为乱世之中,苟存于荆楚的寻常诸侯,不足为惧,更想侵吞荆州之地。
可直到此刻,看着他眼底藏纳的山河格局、临危不乱的磅礴气度,看着他于天下颓势、曹魏独大的绝境之中,依旧昂欲逆势争鼎的模样,孙尚香才彻底彻悟。
她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求保境安民的荆州弱主。
是一柄蛰伏于野、待时而动的乱世之龙,是一位胸藏万里天下、敢以荆襄一州之地,抗衡曹魏九州疆域、于绝境之中逆势夺鼎的当世雄主!
世间庸人遇乱世危局,唯知惊惧退缩、望风避祸,只求苟全性命、固守寸土。
可刘琦不同。
旁人惧危、避危、畏危,他偏偏临危而起、遇危而进,于绝境中觅生机,于乱世中造乾坤!
一念落定,孙尚香眼底所有残留的惶惑、顾虑、忧思尽数烟消云散。昔日身为江东郡主的骄傲矜持、犹疑观望全然褪去,只剩满腔赤诚与全然托付的笃定。
她敛衽肃立,眸光澄澈如江月,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夫君壮志,空前绝后!”
“妾身此生,随夫君守江汉、抗曹魏、争天下,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舱外浪涛拍舟,声声壮阔,衬得女子这一句誓言重逾千斤,再无半分儿女娇柔,只剩乱世佳人共逐霸业的决绝。
刘琦闻声,缓缓回身。
方才论及天下格局时凝覆在眉眼间的凛冽寒锐、杀伐锋芒骤然收敛,那双看透乱世棋局、算尽天下利弊的深邃眼眸里,褪去了博弈的冷硬,沉淀出沉稳笃定的温润。他望着眼前眼底全然信赖、赤诚无二的佳人,唇角微扬,声线低沉稳厚,带着胸有成竹的从容
“放心,我筹谋数年,步步为营、步步扎实,从未打无准备之仗。”
“曹操此番扫平西凉,一统北方,看似大势滔天、无人可挡,实则也是我荆襄唯一的破局之机。他坐拥九州沃土、百万雄兵,志在一统江南,看似是举世无敌,却也是我荆襄挣脱桎梏、立足天下、问鼎中原的千载契机。”
他抬眸望向窗外滔滔长江,语气骤然凌厉,字字振聋聩,透着破釜沉舟的霸主气魄“江东反复无常,诸侯各怀私心,皆不可信、不可依托。但可借江东牵制曹魏东线兵力。”
“吾可依托荆州之地,诱敌深入,曹军大胜之余,军心必骄,骄兵必败。只要我军把握战机,即可重创曹军。
自掌荆襄命运,自定乱世乾坤!”
楼船巨舰破浪西行,劈碎万顷江波,昼夜兼程,全奔赴荆襄故土。
窗外,时至深秋,万里长江烟波浩荡,长风掠水,秋光澄澈,远山含黛,云水悠然。一派平和盛景,静谧得让人心安,却全然掩饰不住底下暗流汹涌,一场即将席卷南北、倾覆天下的血雨腥风,已然在暗处酝酿成型。
船内,少年荆楚之主,已然立下逆势争锋、以一隅抗天下、死战夺鼎的滔天壮志。
纠缠数年的南北棋局,固有的乱世格局,自此彻底颠倒重塑。
千里之外,北方邺城,魏宫朝堂,庄严肃穆。
金銮殿上,甲士林立,文武列班,肃静无声。
曹操高坐帝台之上,一身玄色锦袍,眉目雄阔霸气,自带睥睨天下的无上威势。堂下信使跪地叩,高声报上捷报,声声响彻大殿西凉全境尽数平定,夏侯渊领兵横扫陇右诸郡,逐杀西凉残部,马家基业一朝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