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邺城汉使离去,那压得满殿人呼吸皆滞、心神紧绷的凛冽气场,在门扉落下的刹那,骤然松垮。
长久强撑的紧绷骤然卸去,郭照只觉双膝一软,后怕与脱力瞬间席卷全身。
身侧的张春华早已察觉她的异样,手腕疾探,慌忙攥住郭照的小臂将人扶住。
相较郭照外露的颤栗,邹氏的失态更为隐忍沉郁。
那张素来温婉恬淡、永远挂着浅淡笑意的面容,瞬息褪去所有温度,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近乎透明的惨白。
方才她看似从容淡然,字字轻巧破局,实则每一句话都行走在刀刃之上。一边要护住皇后清誉不被流言玷污,一边要保全刘琦守土大义不被皇权问责,分寸拿捏分毫不能有差。
外人只见她四两拨千斤的从容,唯有她自己知晓,方才每一次开口,皆是赌上自身荣辱、殿中局势的险棋。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无尽的疲惫与寒凉沉沉压落,让她连维持一丝笑意都做不到。
凤椅之上,伏寿端坐如旧,身姿依旧是母仪天下的端正挺拔,未有半分坍塌失态,可指尖的力道早已暴露了她翻涌的心境。
她十指死死攥紧檀木扶手,用力至极,泛出青白死寂的色泽。
方才当庭对峙,她以中宫威仪镇住全场,坦荡磊落,不惧构陷,不惧皇权施压,将所有委屈、惊惧、羞辱压在心底,不让分毫外露,沦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直到此刻使者已去,再无外人窥探,那层坚硬冰冷的铠甲方才裂开一丝缝隙。
一抹真切的劫后余生之悸,悄然浮上她澄澈清冷的眼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屈辱、不甘,以及淬入骨髓的恨意。
她身居中宫,恪守本分,一生清白磊落,为国为君,鞠躬尽瘁。可在强权与权谋面前,她的清誉、她的尊严,竟如此廉价,被人无端拿来肆意磋磨、肆意构陷。邺城一纸诏书,一介臣子当庭逼宫,便可污她名节、疑她品行,视后宫规矩、皇家体面如无物。
这份赤裸裸的折辱,无声无息,却比刀兵相向更痛彻心扉。而这,都是受刘琦昨夜所赐,身心皆惧。
刘琦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孤寂的身影之上。
他望着她单薄身影,望着她眼底深藏的寒凉与恨意,心口酸涩滞重,千般愧疚、万般怜惜翻涌交织。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要出声宽慰,想要致歉安抚,想说一句有他在、必会负责,定护她周全。
可所有话语,都被伏寿骤然响起的声音生生截断。
“滚……”
她未曾抬眸,声线极轻,轻飘飘落在空旷殿中,却裹挟着寒冰碎雪般的彻骨寒意,冷得冻结人心。
字字沉郁,带着积压到极致的悲愤与厌弃“你给本宫滚出去……”
这一句斥责,不是迁怒,却是她此刻唯一的宣泄。
今日所有无妄之灾、当庭羞辱、流言构陷,皆因他手握南疆兵权、盘踞宛城的他而起,荒唐一夜,此后何去何从……
她端庄一生,从未如此狼狈屈辱,而这一切,皆系于眼前之人。
刘琦唇间所有话语瞬间哽住,化作一片沉沉苦涩。
邹氏瞬时洞悉殿中凝滞破碎的氛围,知晓伏寿此刻心绪崩裂、尊严尽碎,最是不愿见刘琦。她立刻压下自身疲惫,低声迅捷出声打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