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得生天的宁谏清血污满身,胸前如同被一大片碎石打过,衣衫褴褛,伤口斑斑点点,数不清有多少。他惊魂未定之下,向着吴征处拔腿就逃。
“妙筠,不能放走他。”吴征力不可支,林锦儿亡魂大冒,宁谏清虽已受伤,若再加入战局,吴征可怎么办?
“可知你若有半点伤损,吴郎会怎么样?”倪妙筠朝她怒目而视,咬牙切齿,仍是抓着她死死不放。
林锦儿一阵胆寒,倪妙筠的怒气已全不掩饰,她不知如何应答。怕什么来什么,宁谏清吃了大亏,他性格自傲乖戾,见倪妙筠并未追击,一时恶从胆边生,举剑朝吴征攻去。
吴征左支右绌,艰难万分,接战不过六七招便全然落在下风。更糟的是,先前吃下的两掌打得背心火辣辣的,受了不轻的内伤。
“先……先救征儿……我听你的便是……”林锦儿牙关打颤,仿佛刺向吴征的每一剑,都在自家心口上一剜。
倪妙筠寒着俏脸,艰难地摇头,道:“还不到时候。”
激战中的吴征,此前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艰难。他自己都不知道已多少回身陷死局,来敌虽蒙着面都不及看清,但他心头雪亮。霍永宁,向无极,迭轻蝶!皆是冤家死仇!
霍永宁与向无极的武功,比起璃山血战时的简天禄与严自珍还要高出一筹,尤其向无极,不愧是让丘元焕无可奈何的劲敌!那长剑灵动迅捷,招招不离自己的要害。霍永宁要逊色些许,相距并不太远,在向无极猛攻之下还要应对他阴险毒辣的杀手,吴征疲于奔命。
至于迭轻蝶则并不靠近,似乎十分惧怕吴征,始终在身边游斗。但她在迭府别院时曾与冷月玦交手,招式奇诡,如今身负绝顶武功,出招更加难以捉摸。
吴征还能应付的唯一原因,居然正是因为迭轻蝶,这一点吴征都万万没有想到过。她出剑方位诡诈险奇,飘忽不定,好几回吴征被霍永宁与向无极逼得退无可退,迭轻蝶的杀招却在关键时刻略微偏得一偏,只划破了身上轻甲。
吴征不信她会手下留情,激斗间不及细思太多,只加倍小心谨慎,每招都留了两分余地。迭轻蝶历来让他捉摸不透,变脸比翻书还快,谁知道下一招会不会变虚为实,彻底要了自己性命。
堪堪支撑了七八招,宁谏清反身加入战团,吴征处境更加艰难。当年丘元焕死战他们三大高手,前后不过十招便即性命垂危。宁谏清与迭轻蝶的武功根基不实,大体与简天禄,严自珍相去不远。但向无极与霍永宁却是货真价实。
剑光若雨点,吴征在间不容之际连连闪身,格挡招架。宁谏清含怒加入之后,更是每一招都险过剃头。四人将他团团围住,想脱身而不可得。
又支撑得两三招,倪妙筠忽然出声道:“霍永宁,向无极,是你们!休走,今日在此决一死战!娘,陆姐姐,贼子在此,我们一同将他们拿下。”
高手相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明知祝雅瞳与陆菲嫣尚未赶来,霍永宁依然心浮气躁。眼见四人围攻居然二十余招拿不下吴征,不免心思动摇。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他贵为皇帝,行险前来已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满拟十余招就能将吴征斩杀,不想二十余招过去,吴征依然屹立不倒。
一旦有了怯意,招式便打了个折扣。吴征立刻反击!
数度绝境逢生,吴征的战意与实战之能均在敌手之上!吴征窥准旦夕间隙,剑光如龙。那宝剑锋锐无匹,一瞬间将霍永宁手中长剑削去半截。
天子之剑,锋锐坚固,霍永宁大吃一惊,忙闪身退了半步。与此同时,迭轻蝶的长剑从吴征身后刺来,向无极亦忙施救援。
吴征等的就是这一刻,不待招式用老,身形回转让过迭轻蝶的一剑,暗道一声侥幸,战圈终于露出空隙。他向无极飞射出宝剑,忙顿步飞退。
迭轻蝶一剑落空,向无极眼前寒光耀目。如此近的距离,宝剑射来又快又狠,饶是他苦练一生,仍是一声怪叫,硬生生使了个铁板桥。
宝剑从他额头飞过,削去他一层头皮,鲜血如注。
“当心!”
“贱人!”
两声惊呼响起,向无极头上剧痛竟已不觉,只因一道雷霆般声威的剑风,割得他胸前如遭刀割。
吴征险死还生,提着的一口气松开,登时背上的掌伤作,又呕了口鲜血。但让他惊诧的是,迭轻蝶一剑落空,竟不收招,而是一往无前地向无极刺去。
向无极身作铁板桥,正不知眼前生了什么。听得霍永宁与宁谏清齐声示警,亡魂大冒。毕生苦修的武功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弯折的身体向后弹起,手中的宝剑同样脱手射出。他此刻已明了偷袭自己的是迭轻蝶,对她的武功更是心知肚明,只消缓得一缓,霍永宁与宁谏清就能助自己摆脱危机。
迭轻蝶的武功奇诡,但根基不牢。吴征并不知为何出现这等变故,可看样子,迭轻蝶闪开掷出的宝剑后就再无机会。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迭轻蝶只略偏了偏娇躯,那长剑刺在她肩头,透胸而过。竟硬生生地拼着重伤,不减半分攻击。
离向无极最近的宁谏清原本瞬息就到。可就在迭轻蝶剑刺吴征时,一个独臂的人影从兵丁群中蹦出,似乎料之机先,独臂与双腿猝不及防地死死缠住宁谏清,还张嘴向他身上撕咬而去。
向无极在空中避无可避,百忙之中伸手向迭轻蝶长剑抓去。迭轻蝶一旋长剑,剑锋登时将他一只手腕卸了下来。此时霍永宁亦到,剑掌齐,迭轻蝶勉力避开剑锋,却被一掌拍在肩头伤口,登时跌落尘埃,浑身浴血,正不知是肩头血如泉涌,还是口中大口大口地呕出。
宁谏清与独臂人抱在一处,一身武功全无用处,两人莽夫般撕咬互殴,吼声连连。霍永宁救下向无极,翻手一掌拍在独臂人头顶,那独臂人横飞出去,破布袋子般摔落,哼哼唧唧,却鼓足了最后的气力向迭轻蝶爬去。
奇变陡生,吴征咬了咬牙狠狠一抹嘴边血迹,夺过林锦儿的长剑上前厉喝道:“霍贼,纳命来!”此刻祝雅瞳与陆菲嫣率领陷阵营数十名高手杀透重围,远远听得吴征怒喝,二女轻功卓绝,惊雷般翩然赶来。
一场血战,兵丁们都看清伏击的几人,正是当今大秦国皇帝霍永宁,大将军向无极,还有昔日青城掌门之女迭轻蝶。兵丁们对吴征有本能的惧怕,更惊惧于皇帝御驾亲临,正想鼓足勇气上前护驾。不想霍永宁见了祝雅瞳与陆菲嫣正飞赶来,惧意立现。大秦皇帝强撑着轻哼一声,拉起向无极,朝宁谏清手一挥,口中唿哨,空中降下两只大鸟。
“征儿。”吴征挺剑欲追,林锦儿将他唤住,叹了口气道:“算了,穷寇莫追。”
这么缓得一缓,大鸟驮着三人高飞而去,顷刻间鸿飞冥冥,不知所踪。
吴征环顾四周,守城军士被眼前的变故惊得呆了。吴征剑指长空,道:“这就是你们效忠的畜生?”
军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有一人,再是三五人,抛下兵刃。有人领头,就有人跟随。吴征的名头大秦国人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虽不知内情,当年说他叛国人人均觉匪夷所思。今日亲眼目睹他的绝世武功,又看皇帝潜藏而来,只敢以多欺少,遇强敌则抛下满城军士仓皇逃窜……子午关军无战心,倒有大半弃械投降。祝雅瞳急号箭,韩铁衣麾军攻城,不降的军士里有些逃了,另有些想负隅顽抗的,不需片刻就被绞杀殆尽。
独臂人正是刘荣,此刻他枕着迭轻蝶大腿,半边头骨被拍碎深深凹陷,这半边的眼珠子都不见。看上去不成人形,命不长久。迭轻蝶受伤甚重,倒无性命之忧,只连连咳血。
吴征靠近,同样一头雾水。迭轻蝶轻咳两声,道:“吴先生。”
“你方才手下留情,这是何意。”吴征拱了拱手,仇归仇,得以逃脱生天,他该谢的还是要谢。
“当年在朝堂上,我身不由己。撇去这些,你我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我干么要对你下死手?”迭轻蝶惨然一笑,几多凄苦,见之不忍。